袁玠又开始挲安惟翎的指尖，“王大人和尊夫人最大的用，便是活着。”

袁玠继续，“不过尚可转圜，你通敌亦非于自愿，背后的关窍，待到查明了，才能有个定论。”

她言罢，饶有兴趣地看向王夫人，王夫人虽低着，却毫无酸意。

王钊牵住夫人的手，握汗渍黏，二人已暂时求得生门，不敢再多言，只得拜去跪谢。

他鼻梁瘦削，侧脸较之正脸多了凌厉英，竟有些名剑鞘的锋芒，直教人避无可避，只想在这夺人的光华之中匍匐去。安惟翎望着他恍惚一阵，他是朝堂上的相爷，亦是她心尖上的齐玉，是那个战群儒面不改的大周肱，亦是她甘愿背上骂名去怜惜护的郎君。

他又忆起安惟翎夺走《五代诗集》和红宝石鸟那次，自己扎扎实实练了二十多年的拳脚功夫，竟抵不上这姑娘轻飘飘的一掌。

倘若不是袁玠接来的的一句话，王钊还要沉浸在神思里良久。

终归是他失了本心，一腔血在污浊的宦海里洗刷二十多年，越洗越肮脏。

袁玠摇，“王夫人想岔了，本相非是在拿令郎威胁。”他转而看着王钊，“只是要教王大人知，为朝廷重臣，你全家老小的命在你上，只你自己的命却不在你上。”他顿了顿，“你命属国，非属你。”

年月不饶人，昔日少年不复明媚，却仍旧一事未成。不知何时开始，后辈已然风生起，将他打得节节败退。他受不了自己这般庸庸碌碌，便心安理得地恨上了那个雷电般犀利张扬的巾帼大将军。

袁玠轻轻挲着她的指尖，手上缱绻柔，神却冰雪漫天，“王大人王夫人放心，令郎在国监念书，本相自会好生照看。”

安惟翎笑：“那人果真有些能耐，能让他这般小动戈，实乃本帅之幸。”

正是“铁了心”要拉安氏，而柳如眉倘若有变，只需拿她的王郎威胁，她便能乖乖听话。

王钊夫妇霎时间后背冷汗都结了冰，这人……要将自己的命作饵，钓后那人。

“本帅答应过留她一命，现她有本帅护着，事了之后，不帅便不再她死活。”

王钊忽而抬，“安大帅，阿眉……该作何置。”

原来死地亦有一线生机，王钊“唰”地抬，不复开始的傲气，“我……官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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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惟翎忍不住侧看他，她甚少见袁玠这般兵不血刃的沉模样。他在外同人周旋，从来都是走一步想十步，唯有在她这里，才会用尽所有温柔，将一腔赤之心完完整整地献上。

他忽而明白，为何在接到那封密信之前，他便已经对安惟翎心生怨恨。夫人方才说对了，非是怨恨，乃是嫉恨。安惟翎于他，本是个遥不可及的梦，这人天赋、勤奋，乃至心，无一不是世之罕见。

二人跪不利索，摇摇坠，安惟翎一哂，“贤伉俪莫慌，本帅的手虽不像那人那般，可尚且能把握天牢，不至于教二位无声无息被灭了。令郎那边，本帅也会着人去看着。诸位姑且留命，要杀要剐，总要等尘埃落定了才好。”

王钊脚霎时了，跌坐在地，柳如眉双微张，也是惊得脊背骤寒。

到底是个杀伐决断的权相。

“私通外族污蔑朝臣这等罪过，照本朝旧例，该是凌迟之刑，并上诛灭三族。”

袁玠微微勾了角，“你的消息无用，那人能让你知的，定是他愿意让本相和大帅知的。”

王钊愣住，前这人不过弱冠年纪，可字里行间，竟活像二十多年前他初兵营时一手教导他的师父。

王钊惨白着一张脸，几乎站不稳。王夫人径直跪在地上，她陡然觉得周已至隆冬腊月，伏躯，声音止不住发颤，“妾不敢奢望相爷和大帅原谅，只是犬年幼无知……妾夫妇定当竭尽全力合二位大人查案。”

柳如眉盯着王钊夫妇牵的手半晌，终是叹了气，生死关，风风雨雨的夫妻才能相互依靠，而她，不过是个逗乐的玩意罢了。

王钊面又白了些，“官……”

是妒火将梦烧成了魇。

彼时，师父傲然立于练兵台上，手握一柄红缨枪，朗笑着看他，“你的钊字取得极好，金字旁的字，个个都有铮铮铁骨，不若为师再替你取个金字旁的表字……镜之，如何？从今往后，你便以人为镜，以史为镜，撑起天兵营男儿的雄心壮志，我大周的栋梁之才。”

他声音温，语气亦中正平和，本该教人如沐风，王氏夫妇却皆是惊一背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