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婵狐假虎威，教完顺娘，请她监督。

直到店里来了个广东。

温度计是从容闳店里借的，属于他那永远卖不去的货品之一——中国人讲究“中庸”和“适量”，对这确的东西不兴趣。当年洋人传教士把这玩意献给乾隆皇帝，得到的评价便是“奇技巧，中看不中用”。

她不无慨地想，来大清快一年，终于实现吃自由了……

她洗把脸，收了工，包起炒制好的第一罐样茶，送到博雅洋行给容闳过目。

顺娘终于找到了比绣帕还能消磨时间的乐趣。阿拉伯数字什么的，她一个午就学熟了。

炒茶师傅们这才老实，只怕小囡回向掌柜的告状，只好照林玉婵的要求，一板一地调整自己的习惯。

德丰行的“独门秘籍”之一，便是善用温度计。广州开放较早，商家对“奇技巧”不抵。

顺便给顺娘带一份。

但林玉婵知，“控制温度”是炒制优质茶叶的关键。过去没有确测量仪，只能靠师傅们经验觉。现在技术步了，当然要拥抱科技。

林玉婵注意到，自己监督炒茶、发号施令的时候，门里时有一双好奇的睛，盯着自己看。

林玉婵总算歇气。

林玉婵不藏私。什么“几代单传秘籍不外”、“手艺传男不传女”这些老规矩，早晚会被抛弃在历史洪里。信息共享才是时代步。

但她这次借视察作坊的由，用温度计测量了十余个茶号的锅温，再结合自己以前的滴经验，得结论：杀青后的熟锅，锅温在150摄氏度左右最合适——也就是大约300华氏度。

于是现在，满屋老师傅盯着一个十四岁小姑娘，洗耳恭听，认认真真地听她讲：“这是1，2，3……这是100，200，300……别看弯弯绕绕，其实很容易的……”

她把自己在广州茶行里的经历，挑有趣的跟顺娘讲了。她记好，一天三五个段，存货富富有余，把个小姑娘听得心驰神往。

反正定金已付了，茶号里的师傅随她动用，合同里也没说不许使唤掌柜的闺女。

几个炒茶师傅当然不买她账，都客客气气地笑：“姑娘多虑了，这洋玩意儿我们也看不懂，炒茶靠经验，手熟就行。”

“才280度。我不是说了，要300度才够。”

容闳不信邪，了一批银温度计，成本奇，而且还是国人常用的华氏刻度——欧洲洋人习惯摄氏度，也不买他账。几年了没卖去几个，落了三寸灰。

一天来，林玉婵累一汗。时常弯腰检查，腰又是酸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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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的大闺女姑娘，闺名顺娘，当然是不公开的，全店上都她叫小囡，林玉婵也跟着叫。

又得跟师傅们斗智斗勇，又得磨嘴，还得常常亲力亲为的示范，一整天连轴转，不比搬茶苦力轻松。

午休的时候茶号厨房开饭。照样是米饭够，小菜一碟。

她立刻就把小顺娘请了来，很客气地问她：“帮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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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娘自己也不求上。原先每日在家织布绣帕，近日家变故，不得不每天跟爹来上班，就在后堂里藏着，还是绣绣手帕混混日，偶尔偷偷门解个手。

顺娘才是真正的家学渊源，从小就在香的茶叶里打。只不过她老爹收了几个徒，却不肯正儿八经的教她，觉得女孩反正没法继承自己衣钵，学这些没用。

掌柜的闺女，面不能不给。

顺娘扭了一会儿，就被林玉婵的博学引住了。原来茶叶里有那么多学问！

师傅们颜笑，连连：“小囡真是蛮灵光。我们这些老骨果然不中用，哈哈哈。”

悄探去——

她叫：“小囡，你教教这些爷叔。”

好在初有成效。看那熟茶一堆，她心里好像完一沓难度卷，无比的充实。

林玉婵简直要笑声。老大一把年纪的人了，腆着脸说几个阿拉伯数字看不懂？学不会？

当然到多少度，德丰行打死也不会公开，林玉婵也不知。

林玉婵始终不习惯大清百姓的这堆积淀粉的饮习惯，况且自己还在发育，于是跑到对面买了一屉鲜小笼，给自己补补油和白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