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路跟奥尔黛西小的车汇合。女教士门的阵仗可比林玉婵大多了：一个专属车夫，两个女佣随行，负责给她泡茶、路上读书解闷。

不少平民闻讯围观。不过只能看到几个使丫婆，还有帷幕后面影影绰绰的人影。百姓们好奇满满，猜测官夫人貌有多，脚有多小，说那随丫环看起来段婀娜，就是太瘦了，一看就不好生养，放自己老家估计没人要。

普照佛寺位于山，周围已经守了一圈家丁人，帷幕隔专用通，供主家夫人步行上香。

佘山外竹林遍布，环境清幽。一丛一丛佛寺屋，错落有致地杂在绿荫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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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玉婵不禁想起《红楼梦》里贾母吐槽民间戏剧小说，说那些作者都是被贫穷限制了想象力：“正经大人家的闺秀，哪那么容易跟平民小遇见，还只带一个贴丫环？”

林玉婵和女佣们方便完毕，正整理衣裳，忽然只听那窄厕隔吱吱吱，似乎有小动叫。

她选了棵大树绿荫，立刻开始自己的传教事业，命女佣向人群分发自己印制的圣经故事连环画册，招呼人群中的小孩，抑扬顿挫地讲了起来。

咬牙，明年给自己订一年报纸来着。这好，两年报纸没了……

正好奥尔黛西小的女佣也有要解手的，几个姑娘结伴去问知客僧，得知寺庙外墙连着个堆柴小屋，有窄厕，可以使用。

那茅厕是专供面女客解决方便的。今日小潘夫人包场，本已拦了起来，看到林玉婵穿着不俗，还是让她们临时去用一。

不得不说，奥尔黛西小很有一。有时候都不用林玉婵翻译，单凭表和语调，都把那些孩哄得一愣一愣，围过来的人数愈发多，都从小潘夫人那里跑过来，珠跟着她手里的画册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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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尽她上衣饰合格，看起来确实很像某个官宦人家少爷的“未亡人”，她也不敢轻易上去搭讪，而是规矩跟着奥尔黛西小，帮她指挥女佣，从车上搬传教材料。

曹公笔，果然字字真理。

起码她知，扶林玉婵上的手要手，免得手上油脂脏污毁了布料。当然以周姨的光，只觉得林玉婵这新衣服“好嗲”，怎么嗲，也说不。

只是有漏风，大冷天的解手一遭，还附带私密位空气冷敷，不太舒服。

“洋尼姑”大阵仗行，本也已引起围观，和旁边的小潘夫人一家分抗礼。

奥尔黛西小很少来松江府，看到这么多人围观，乐不可支，连声：“真是个淳朴的地方，洛你看，这些可怜的人多么渴求上帝的抚啊！”

林玉婵也想赶去，无奈“荷塘月”新的玉扣有，冷的天气里手指僵，多耽搁半分钟。

同行女佣尖叫有老鼠，三步两步跑了去，笑着招呼：“来啦！耗啃脚啦！”

门当然要带贴丫环。还好家里有个现成的。不过大人家里分工明确，周姨只是使丫环，有些举止细节上也只能照猫画虎，不过以林玉婵的标准，看不太多漏。大多数人应该也不会生疑。

倒也不是太脏。旁边还有衣架供人挂衣，免得脏；地上摆着缸盆，供人洗手。

……已经很不错了。穿来古代破事多，最重要的是知足。

不同的是，人家的是自己爹妈的遗产。林玉婵的“借呗”债台筑。

数年之后，林玉婵还会偶尔想起这一刻。她记得那门板上的糙木纹，门上凿了小孔，拴着麻绳。她记得那麻绳上板结着黑泥灰，冷，如同木。她记得那茅厕的窗开得，山风一阵一阵，屋里的秽臭气也时时淡，夹杂着山里的竹叶清香，混合成一古怪的、令人反胃的气味。

只是林玉婵早晨喝了茶，此时不免有生理需要。

林玉婵十分确定，奥尔黛西小已经引起了小潘夫人的主意。因为有两个家丁打扮的人挤人群，似乎是在打听这西洋尼姑从何而来。

过了片刻，人群中又多了几个衣着光鲜的等丫环。明显是潘夫人府里的，主家寺，她们闲来无事，也来看洋尼姑。

她左手放在隔门上，犹豫片刻，轻轻推开。

就在那半分钟里，她又听到几声“吱吱吱”，那声音柔尖细，并不太像闹耗。

苗很不错。

顺利到了松江府，日已升。

洋人也看上了这块宝地。山脚建了个法国小礼拜堂，无甚香火，只是门圣母像睡着两只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