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婵不慌不忙答：“我们并没有签军令状。您也同意让我自行发挥。我不认为这个结果有多么令人失望。”

赫德脸微动，目光随着她的手指动。

这是他苦心经营的结果。这是他一生的志愿。每当看到这些，他的心就会宁静来。

“赫德先生，”新秘书是个英国人，名叫金登，是赫德从他前任那里挖来的前朝遗老，穿个土黄西装，双脚一并，很有英式家范儿，“我提议过好几次了，您不必亲阅所有信件，我的工作职责包括帮您筛选……”

然后她散步回家，睡一大觉。

让这姑娘办事，他有一莫名的放心。

赫德叼着一支钢笔，一目十行地浏览着信件文书，把待办的丢到一侧，不重要的丢垃圾桶。

“那您照我信中的建议去了吗？”

他给文祥又写了信，信件让他的心腹直接快船运送京，此时应该早就被拆开阅读。文祥的回信应该也已在路上了。

“谦逊是德，大人。阿思本舰队事件已经告诉您，咄咄人只会适得其反。”

林玉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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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德想象那个场景，嘴角一弯。

笃笃笃，有人敲了三声门。秘书送来一叠新的信件。

忙碌间隙，他抬，看着坐在斜对侧的中国姑娘，甩这么一句话。

“首先，我搜集了不少洋泾浜英文顺溜。文祥夫人果然兴趣，主动我要来，很可能把它们当谈资笑料带回给家里人看。那时文祥就会发现，上海市井草民总结来的英文语汇，跟同文馆教材上撰写的垃圾，实有异曲同工之妙，甚至还更加朗朗上——既然如此，他重金聘请的编委会是什么吃的？”

“所以……这就是你忙活一个月给我的成果？”

赫德转，和颜悦地问：“林小，上次未能有幸跟你面谈。请你解释一，你那封信上的建议，到底是何逻辑。”

“你是说……”

她耐心等墨迹，从架上个信封，装去。

多讽刺。

林玉婵也委屈：“我方才只是说同文馆，谁说专指京师同文馆？”

她站起来，踮脚尖，指着墙上的大幅中国地图，学着赫德上次报菜名的语气，“如此规格的语言学校，只在北京办一所怎么够呢？难您不想看到，未来的上海、广州、天津、汉……都设有同文馆的分校吗？——比如，上海外国语大学、天津外国语大学、武汉外国语学校……嗯，广东外语外贸大学……亲，这才是语言教育该有的样嘛！”

赫德：“可是你并没有趁打铁，提我最迫切的需求——让我去接手同文馆，哪怕是个顾问，哪怕编委会，在教材上留个名……”

赫德一心二用，手里攥着一张文书，忽然忘了该把它丢到哪。他脆站起来，窗旁边看风景。

赫德气得将桌上红茶一饮而尽，忘记放糖，苦得皱眉。

江海关办公室里，钟表滴答响。墙上的大清版图绿绿，被了各各样的标记。

他们宁可信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小寡妇，只因她中文母语，生着黑发黑睛。

“在这方面我不需要你教训我。”

没说来的是，他确实照着她的建议了，尽颇有不明之，没能把她叫过来问。

学校名字都是她当初报志愿的时候留意过的，不知跟同文馆有没有渊源，反正听起来都十分大上，带来一跨越两个世纪的先气息。

“所以你还是什么都没嘛！”

“赫大人，很遗憾，以文祥的立场，我不认为他对您的信任会到那个程度，把同文馆的控制权给一个外国人。”

而且……反正是闲事而已。

门房，笔筒里挑支钢笔，然后在门房的错愕注视，开始刷刷写英语小作文。

赫德：“那么请林小解释一，在你的信件里，你为什么建议我拱手退让，自动放弃京师同文馆的辖权？”

他倒是几次三番，试图向那些不懂英文的官员证明那教材确实是垃圾。但人们对自己不懂的东西都有天然的防御心，又觉得他“非我族类”，居心可疑，因此完全不会信他的。

黄浦江上货繁忙，挂着各国的旗帜，推开波，井然有序地驶向吴淞海。

林玉婵微笑：“我提到，有些洋人教习英文自有一诀窍，比中国人教得好多了——这话若是传到文祥耳中，他见过的洋人不多，肯定会第一个想到你。”

信封上直接注明 Mr. Ieneral，英文大写，确保再势利的属也会将它准确投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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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他问，“我猜，你用了激将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