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从本心，还没忘吧？”林玉婵一笑，“不要勉自己。”

他决定了结以往那些荒唐事。于是快步走开，回到适才那个布满烟灰的角落。眸垂又抬起，甩落了方才暗生的些许愫，只剩疏离冷淡。

苏官静静看她一，一时间有些羞愧。

她用力扳着船舵木栏，颤声说：“你一直这么看我……我还以为你不一样……”

她心里不开心，嘴上就说不开心，坦率得像一汪清澈见底的泉。不似他这个心机沉、算计人不吐骨的黑心商。

她以为自己幸运地遇到了一个特立独行的货，谁知他反手告诉她，过去这一年，不过是顺着她的怪癖，玩玩而已。

好像她是个没事怀，上赶着让人占便宜的傻瓜！

她颤着手，怀里摸个小红包，丢在他脚。

她笑问：“不讨厌？”

苏官猛地扭，给她一个后背。

是熟人，还是朋友，还是……

袋里的陶瓷小笔架得硌人。他随带着它，提醒自己越界的后果。

船行里已经有伙计嚼，说他苏老板对林姑娘是撩而不娶，大概是嫌人家低，只想收个通房，实在是渣得惨无人——虽然那谣言让他立刻掐灭在苗，伙计被他狠扣了工钱，发誓以后当哑——但有一就有二，以后难保没有更难听的。

这里是大清。大清容不得怪胎。

要么是老死不相往来，稍微亲近一就是有，哪有什么灰地带。像他俩这样的，一旦东窗事发，给一百个清官审判，九十九个都会判个“无媒苟合”，活该领回各自家里毒打。

苏官弯腰拾起来，打开看看里面的数额，轻声说：“客气。”

林玉婵轻声：“你不许骗我！”

苏官防人防得厉害，平日里真真假假，真心话夹在玩笑里，她也知。她的能耐还不足以给他测谎，只能定定地观察他的神，试图找他瞎说八的证据。

凛冽的风拂江面，把她的脸颊冷了些。她抹抹角的泪，恍惚看看周围忙碌的手工人，调整步伐，打算叫人放踏板。

小姑娘眉梢都红了。有齿痕，里刚收了泪，漉漉的让人想吻去。

全是她自作多。

“林姑娘，松手，别坏了我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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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姑娘年幼无知，被海关那群无法无天的洋人带歪了。她这些歪理邪说，都是传统中国人不能容的。无亲无故的男女怎能像她说的这样，还“好朋友”？

林玉婵气得有缺氧，讥讽地说：“你的船比我要多了。华商之光，轰动上海滩，你没工夫告诉我一声。”

她姑娘家不懂事，以自诩新派为荣。他一个见惯世事暗的男人，还顺着她胡闹，迟早害了她。

第一百个或许会仁慈些，大概会让他们当场拜堂，弥补过去的失德。

她咬牙摔门而。

苏官伸手一指前方：“门在那边。我数三。”

多大事，不就是少个朋友吗。

但她没被这冷淡吓住，依旧很宽和看着他，说：“有件事我不懂。两个后生仔女，从陌生人到两夫妻，中间还有许多其他的关系。熟人、朋友、很好的朋友……未必一定要走到最后那一步。你我不谈嫁娶，那无所谓，可你又为何非要把我推回到‘形同陌路’的位置上，我不开心。”

混账话谁不会说，更难听的他也能讲。他带着一丝疼痛的快意，满意地看到她震惊退后，脸上温的笑意消失，圈周围再次爬上淡红。

满意了？”

现在欠债的都这么嚣张了？这是他能说来的话吗？

“好朋友也可以这样哒。”她又笑，忽然抬手刮他鼻，“不讨厌？”

苏官：“……”

“小白，”她咬着嘴，试图严厉地看着他，“我今日兴兴来给你贺喜，不想听谎话。”

可他脸上毫无破绽，轻薄地瞟她一，就像看一朵无关要的路边野。

“林小！”维克多夸张地朝她伸双臂，忽然瞥一舵室，又雷声大雨小地收了回来，“呀，你怎么了？谁惹你了？”

“恭喜。大发利市。”

“林姑娘，抱歉让你自作多了。”他嘴角挑残忍的微笑，“跟你生意，我有利可图，仅此而已。过去没跟女谈过生意，贪新鲜，这才跟你多玩玩，反正你也不要我负责……今日我良心发现，丑话说在这，给你个机会迷途知返。你要是舍不得我，一会儿跟我回义兴，今晚别走。”

多可笑啊。

她将左手盖在他手背，两只细白的小手覆在他手上，用力攥一攥，她肌肤微凉。

踏板忽然从对侧放了。一个大的影轻快跃上来。金发碧一个大鼻。

有那么一瞬间，他卸最外一层心防，低哑地问：“那，我应该把你推到什么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