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偶尔余光一瞥，只见他吃得津津有味，好像心思全在饭上，本不像在认真听。

“最后他说：‘都说南橘北枳。可我看，这外国土养来的假洋鬼，相貌言行，依旧是中国人的样嘛。’”

容闳笑：“后来我才知，曾公广罗西学人才，我的好友李善兰、徐寿等人，已于早些时候他的幕中，给我说了不少好话。第二次见面，他不再把我当囚徒，直接问我，当今中国最急需之事业，当从何着手。

伙计们目瞪呆。

林玉婵预成真，伏在沙发上无声大笑。

容闳答：“曾公国藩，即湘军之首领大帅，近年一直在安庆大营，主理剿太平军事。我初闻其名，确实骨悚然，只怕他是把我叫去砍的……林姑娘？”

然后抓住他辫，放手一揪——

不过……

苏官离得远远的，拨货架里待售的有趣玩意，余光看戏。

她立刻跑到容闳边，甜甜问：“您不呀？”

她耐心等待，等博雅的狂告一段落，忽然笑问：“容先生，照您所述，您在安庆大营耽了也就最多二十天。那——后来的一个多月呢？去哪玩了？”

林玉婵轻手轻脚，指指容闳，又摸摸自己后脑勺，了个往拽的动作。

大伙围住容闳，了他两杯白兰地，不小心洒了大半杯，顿时满屋酒香。

林玉婵打量容闳侧脸，忽然心念一动。

只有林玉婵依旧偎在沙发上，微笑看着大家发疯，顺带取个抹布，把洒掉的酒。

众人一拥而上，挤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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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却也没生气，也没多追问，反而让我说了许多外国之事，从耶鲁赛艇队到北独立之战，不似一时好奇，倒像是真正兴趣。

就是嘛。大佬哪那么容易死。她就不该穷担心。

容闳一怔，面微酡，放酒杯，居然有不好意思。

众人不解，纷纷：“不是都封官了吗？怎么还看守着啊？两江总督日理万机，难还天天找您聊天？”

然而他冷不丁一句，一恢复了存在。

赵怀生从货架上薅了一瓶洋酒。众人七手八脚打开。

苏官忍俊不禁，转看墙，给她一个后背，表示他啥也没看见。

“杯！”

常保罗问：“两江总督，是谁？”

“哎唷，对不起，是真的啊？”

容闳明明只喝两杯酒，此时却极其脸红，老大不小的人了，扭得不敢看她。

“若我个人意见，我当回，应当让中国新一代国民尽受西式之文理教育，四书五经的窠臼，一扫百姓之迟钝面貌，遵循泰西诸国的崛起之路，方能扭转大清的命运。但我也知，这并非朝夕之举。曾公召我一个嫌疑之人前来，意在急咨询，不是为了几十年后的好新世界……于是我退而求其次，告诉他，我们需要西方的科技——仅仅采购引西方机械是不够的，最好在中国建设机厂，此厂当有制造机之机，以为母厂，再造其他各机厂，不仅能生产武，也能生产农、钟表、各民用机械，方能建立全国制造业的基础。

，坐在一丈之外。

容闳满面笑容，从随行李里取一本官札，翻开来，倒转放在柜台上。

容闳把她这满脸敬畏理解成害怕，笑：“我这脑袋不是还在脖上么，别怕。我当时也是抱了必死之心，前往安庆军械所，不卑不亢谒见了曾公。他果然已将我的往事调查清楚，问了我太平军中一些人细节。有些我照实答了，有些，我不愿卖友，拒绝回答。

见她看过来，朝她摇摇，轻微冷笑。

林玉婵满心只有“卧槽”，瞪大睛，轻声说：“你见到曾国藩？”

博雅的伙计们听迷了。开始悬着心，此时都心大石落地，连：“好官好官，这是开界、明事理的好官。”

“我……他们看守我，不让我走嘛。在军营，为了避免军务大事，也不让我跟外面的人联络……我其实很想给你们写信……”

“曾公闻言，十分赞同。几日后，我便收到他的委任状，让我全权负责购置西洋机之事——啊，你们问那个通敌的罪名啊？我也不知是它是何时被取消的。只知我从安庆大营发之时，已是官了。”

都是升斗小民，不起国事的心。总督官是大，然而两三年换一个，甚至一年换几个，有的人还没上任就撤换，有的刚穿上官服就丁忧，谁耐烦一个个的记。

常保罗兴得两只手不知往哪放，把柜台上一支笔移来移去，笑：“枉让我们担忧了半天，以为最多是个释放。不料咱们东家本事通天，把两江总督都折服了。”

“五品军功，蓝翎哎！”老刘笑嘻嘻，举双手，作势要跪，“不得了，草民拜见容大人！”

“嗷！”容闳居然惨叫一声，“林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