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姑娘，你要清楚，”他缓缓开，一脸风得意，“我现在若手，拿走的可就不只是二十五分之一了。”

常保罗一直傻笑，还不时朝底宾客拱手。林玉婵一直提心吊胆，就怕他说“迎光临”来。

她本来以为，那些中不中洋不洋的土味婚俗，是现代商家发明来的呢……

林玉婵白他一：“送份！”

最传统的中国，和最新的西方，在这个城市里生混合。相比之，教堂里的土洋结合婚礼，倒显得颇为和谐。

立秋之后，凉风习习，带来阵阵清。回廊植着一排五彩的月季，低低的探着，送来清淡的香气。

原来从近代开始就有苗了。

大多数人都没见识过西式婚礼，不少宾客都当来看戏。以为这是创意闹房的噱，专门臊新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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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玉婵狠狠瞪他一。

当初义兴船行奄奄一息，他为了活命，咬牙送她份，让这姑娘得意好久。

但款式面料都属平常，穿去显气质，又不会抢了新郎的风。

毕竟，“正常”的婚礼还在后呢。

“老板，个资呗。”她温言语，甜甜一笑，“企划书信昨天已托人送去了，有空看吗？”

不过，以现代人的视角来看算土味；以当前人们的认知来看，已经是新得不得了。

只好把那落灰的糕拿来使劲，完放回担里继续卖，一边小声咒骂。

他低，怀里林玉婵投递来的“资企划书”，一页一页，慢慢翻看。

童玉女胖娃娃。

她倒是想贷款，但各大银行本不会考虑给她一个女开。

新娘家赶派几个辈去周旋。

林玉婵挤人群，溜到教堂后面的回廊。

“多谢林姑娘看得起我，但苏某莫能助呀。”苏官上来就狡黠微笑，“义兴船行要扩张，老窝在上海不是久之计。我刚刚看好宁波、镇江的两码，连泊位带仓库，要许多押金的，疼得很……哎，生意大了就是麻烦，赚钱再多有什么用，银买不来快乐……”

他也接到了请柬。他穿了件八成新的青褂，窄袖立领，衬得眉净利落。

中式婚礼暂时无法开始。还好牧师早有预案，请宾客们四看看，自己化导游，指着墙上的油彩画，绘声绘地讲起创世故事。

和礼拜堂相邻的小屋里，已经备好了茶喜糖，供西仪结束之后，新人给双方父母奉茶。锣鼓队和彩饰轿也等在教堂门。娘家哥哥手里拿个红盖，虎视眈眈等在门，随时准备等新娘来就罩她脸上，然后再开始标准中式程——迎亲、拜堂、大宴宾客……

不过土洋结合也会岔。新人刚刚宣誓完毕，外司仪呼哧带跑来，说那请来扫轿的全福太太，从县城过来的路上让巡捕围住刁难，现正困在小北门呢。

苏官抿起嘴角，细细品着这三个字里的咬牙切齿。

作为受邀宾客之一，林玉婵坐在礼拜堂的木椅上，饶有兴致地观赏这一幕土洋结合混搭婚礼。

苏官连忙站起来，朝她作揖。他神轻快，眉梢角都带笑意。

还好，他就算是趁火打劫奚落人，那副贱样也不难看，容里带着张狂不羁，顾盼神飞的模样，别有一番风格。

一边谈阔论，一边笑看她，对林姑娘的穷途末路、现金衰竭，表示极大的同和神上的支持。

现在这一箭之仇终于得报，苏官神采飞扬，欣赏林玉婵那一脸稚拙的商业假笑，故意拖声音，一副翻农把歌唱的欠揍样。

早料到他会是这反应。没办法，风转，谁让她现在缺钱呢？

回廊的白石板椅上，已有人坐着等。一双搁在石阶上，似是闭目小憩。

只能把主意往熟人上打。

几声荒腔走板的唢呐声传礼拜堂，被教堂守门人嘘了回去。一个披红挂彩的中国司仪探来，跟墙上的圣母像对望片刻，又赶关门去。

几个宾客指着两人背后的圣母像，好奇地轻声询问：“这是啥神？送观音吗？”

牧师提醒好几遍，他才羞答答地说一句“是”，众人哄笑鼓掌，震得礼拜堂屋摇摇坠。

教堂围墙外面大树，几个衣衫简朴的小贩坐着纳凉，担里盛着米糕心。一驾趾气扬的洋人车飞速驶过，小贩们连忙用土布盖住挑担，动作慢的，担里溅上了灰。

林玉婵抻平裙，隔两尺坐在他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