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栽止损容易，万一明天价格涨回去了呢？

不过他想了想，又问：“你说郑观应自己也开了商号，给宝顺洋行输送棉？”

如同宁波港那些盲目囤货的棉农。那些在一两六钱低价上卖了货的，如今价格回升到一两八，心里得多懊糟啊。

想到这，再看看面前这款款的风华少年，愈发觉得他不安好心。

林玉婵惊觉，也一耳，刚想过去收，忽然想起，手上还残着油呢。

他赶放手，可是睛比手快。一件雪白的吊带小睡裙蹦到他视野里。

苏官从行李包里取被褥，正帮她铺床，弯腰抚平床单上的褶皱。

林玉婵原先不理解，为什么小小一串数字能让人如此投。而现在，她也会到了看门大爷当年的些许煎熬。

商品价格变化浮动，洋商买办都是第一时间知的。如果郑观应早早把棉卖了，就说明他对价格的走势持看空态度。

苏官又抖开一个行李包，原以为是枕，没想到哗啦啦掉来一堆小件，都是姑娘家的薄衣裳。

油脂掉八分，但没有用皂洗，还是残留一在手上，觉粘粘的。

林玉婵满怀希望地说：“这个低价不正常。万一明天价格回去了呢！”

林玉婵一怔，想了想，说：“也许他早就趁价之时，把自己的棉卖给宝顺了。”

不过，就算她开问，人家肯定也不会轻易告诉她。多半又是给她一个鄙夷嘲讽的小神。

她恨恨地想，官僚买办资本主义，旧社会三座大山之一，迟早都给你们推翻了。

“棉存久了受哦。”

“那……如果棉价格回落，他自己也吃亏。对不对？”

她咬牙不语。

林玉婵不服气，小声嘟囔：“我才不会啦。”

她蓦地回手，攥了拳，斩钉截铁说：“我不能让买办牵着鼻走。”

“苏老板，”她弱弱地问，“你说棉价格会怎么走呀？”

大爷每天愁眉苦脸，无心工作，守着电脑屏幕颠倒看，纠结要不要清仓局，在一天一天的犹豫煎熬中，那价已经掉得没看。

这时候楼板咚咚响。有人在底喊：“林姑娘，你那个保险柜，我们现在抬上来？”

想起以前学校的看门大爷，不知怎么迷上炒，多年的积蓄一把□□。第二天，本来蒸蒸日上的票向拐了个弯，然后一路开闸放，低迷惨淡……

只可惜，革命不是一朝一夕间事。她库房里还有几百担棉呢，在推翻旧社会之前必须卖去，否则全砸手里，明年博雅老板就换人。

虽然掉大半，毕竟不算净，肯定不能碰白衣。

苏官：“……”

大爷愤而辞职，开车去西藏。

郑观应自己收的原棉，到底有没有手？

林玉婵。

大爷咬牙跺脚，终于定决心割止损。本金只剩一半，好歹没全亏光。

他略微回，客客气气地一笑：“万一我猜错了，那不是平白讨你嫌——阿妹，床单是掖去还是放？”

林玉婵靠着墙，陷沉思。

但他说得也有理。苏官也不是百科全书，他对原棉市场的了解还属于外行。让他预测棉价格，等于赌场上请人猜大小，没意义。

忽然心里闪一束明光。那日她拜访祥升号的时候，竟忘记打听一了！

指里尚有温酥麻的。林玉婵在纠结的怪圈里绕了十分钟，终于拉面，破天荒地寻求场外援助。

他猛地屏一气，血冲脑，咬着牙，慢慢说：“阿妹，东西怎么能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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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玉婵慌忙喊：“不着急，大哥们先在楼歇一会儿！”

她瞥一那一床狼藉，好像没有特别羞耻的东西，于是低，红着脸抿嘴笑：“小白同志，帮个忙啦。”

这还不算完。大爷卸载炒件的第二周，利好传来，票底反弹……

那近似于亲手撕钱的痛苦，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反之……

苏官不抬：“价格再跌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