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二十年没说汉语，卷着，茫然地搜刮脑海里的零碎字词。

咔嚓。徐建寅作相机，给他留了一张影。

不过直到今日，林玉婵才第一次见到这位远古大反派的真容。

知晓赫德替李泰国前因后果之往事的人，如今官场上已不多。赫德收到信，惊愕之余，定会推测是驻英国公使馆手笔。外人员没有如此大的权力，他会而猜测，是他们后的、更有权威的某个人……

前大清皇家海关总税务司李泰国（Horatio Nelson Lay）站在自家门，惊愕地打量这两个陌生的中国人。

只要他发挥想象力，就不得不有所忌惮。

地铁如蜿蜒的蛇，吭哧吭哧停了两站，林玉婵车，钻地铁。

她轻车熟路找到Harrow-Baker St.（哈罗-贝克街）线路，摸币买票。等那呜呜作响的蒸汽机车飞驰而来，停在宽大的隧里，她很自然地跨上去，扶住扶手栏杆。

徐建寅无语：“走走就能到……”

门几声愤怒的咆哮，听声音是个老年英国男人，“开！别来烦老！”

徐建寅还是不太确信：“要是不用？”

不过一场梦而已。

林玉婵招呼徐建寅凑近，快速小声告诉他：“李泰国卸任后，辗转回了英国。我听说他投资失败，如今一贫如洗，陷好几个官司。”

她礼貌一笑，像模像样地给李泰国请安，告诉这位潦倒落魄的老爷，大清公使馆派人来给他拍摄一张资料照片。作为酬劳，他可以拿到五先令。

周围街坊都知他，都知有个曾经在远东当中国官、如今却连个面包都要赊账的怪老。她没费多大力气就打听到他的住址。

“地铁嘛。”林玉婵走台阶，云淡风轻地笑，“少见多怪。”

还好，林玉婵没带他往里去。几个便士找人打听，敲开贫民窟边缘一间破旧公寓的门。门的信箱爆满，看起来都是各账单。

照片里的李泰国官威十足。如果忽视那破了的衣服和开线的帽，俨然是当年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远东海关第一人。

“那当然。”她笑，“我还要生意呢。”

告别李泰国，从暗腐臭的贫民窟走回商铺林立的托登罕路，徐建寅松气，抖抖衫，抖掉那上面沾附的怪味。

徐建寅伸手招呼那俩印度保镖。虽然是一次坐地铁，总要装一副很熟的样，不能让女人家比去。

她半截地，睛都直了：“侬真是第一次来敦？侬晓得这底是什么？”

李泰国，收了钞票，对着破碎的镜整理衣帽，调整自己的表。

圣吉尔斯（St Giles）， 敦中心最脏差的贫民窟，拥挤，发臭，污横，满地垃圾。缺牙的`女踢开老鼠，当街招徕顾客，骨瘦如柴的小孩叫卖明显是偷来的鞋帽。

“十先令，不能再多。”

那曾经的财富、权势、朝他卑躬屈膝的级官吏、一呼百应的随从卫队、鸦片烟缭绕的官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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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建寅来欧洲两年，所见皆是光鲜整洁的大楼、礼貌优雅的绅士淑女。一次看到西方国家如此不堪的一面，惊愕得合不拢嘴，迟疑低，看着自己崭新的鞋。

她任：“验一嘛。”

骂声停了。随后门开。

徐建寅张着嘴。他自己来敦多少次了，没敢往走！

林玉婵：“大清朝廷派人带来问候。”

“我会给赫大人写一封信。”林玉婵对他说，“附送李泰国大人近照一张。提醒他，上一位试图手中国海军指挥权的洋人，如今是什么场。如果他一意孤行，会有一个赫德盯着他的位。”

徐建寅慢慢，建议：“匿名？”

但在敦，他也不过是个债台筑、只能毗邻贫民窟居住的普通英国公民而已。

“Mr. Lay？”她朝里面喊，“占用您五分钟。”

算起来，她跟赫德的上级缘分，还是从谋划替这位刚愎自用的李泰国开始的。当时李泰国负责购买阿思本舰队，手伸得太，持要染指大清海军建设，以致被朝廷猜忌，被赫德趁虚而，了总税务司的位。

徐建寅看到一个胡白的英国人。他面容暴躁，上的西装至少十年没换。胡打着结，鞋敞着。屋里陈设简陋，桌上的茶渍凝结成暗棕。唯有墙上挂着一个陈旧的，褪的翎被蛀得只剩个光杆，边缘爬着虫。

“你、你们……”

李泰国斜着看她，大概不明白短短二十年，清国公使馆怎么开始招女官。良久，声说：“一英镑。”

当年她摔在广州葬岗的时候，绝对想不到，这辈还能有坐地铁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