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往外掏钱，意识多掏了几个铜板，预备赏给伙计小费。

因此刚开始定决心时，安裕容自己都没什么底气。几个月过去，依然需时常刻意记得提醒自己，慢慢改掉那与生俱来的大手大脚纨绔习惯。纠结无奈固然常有，其过程却也并非如最初想象的那般辛苦，反而别一充实甜。一日日盘算规划，一步步经营累积，曾经盘踞心骨髓，无论何时何地皆无法磨灭的茫然无措与漂泊无依之，竟渐渐有了消散之象。仿佛一粒落心田，扎去，任他世间百代兴衰无常，天地逆旅过客匆匆……那便是依托，那心田——便是归。

便是因为存着这样的念，安裕容忽然转了，预备勤俭节约，积极经营，努力攒钱置业了。恰逢国形势一片大好，买宅买地，投资建厂，均是不错的时机。安裕容离开海津前夕，把手仅剩的几样值钱玩意统统变卖掉，有限的存款尽数从银行提取来，一半投在徐文约的报社，一半投在仁医院新开的分院。且琢磨着到京师之后寻个挣钱营生，争取尽快在距离总统府不太远的地界买一所宅。

吃罢早饭，收拾停当，安裕容决意先去一趟杜府，替徐文约拜望杜家老爷，顺便与杜家大公结识一番。杜府位于城东，与旅舍恰成相对之势。安裕容雇了一辆人力车，顺着皇城金河玉阑桥外朱雀大街前行，自西向东，恰从禁门外经过。望见那一片朱红的墙与金琉璃瓦殿，安裕容终究还是没忍

安裕容便是如此这般，怀着最罗曼克的企盼，行动上却努力向普罗列塔利亚特看齐，在皇城禁西面寻了一家旅舍临时住。此间离禁不过数里，即使步行也只需一个多小时。而总统府就设在禁西南侧万象楼。京师西面是碳薪木石等资皇城的必经之，亦是皇城垃圾废料运京师的唯一路途，故这一片地方离禁不远，住的却都是世世代代为皇家卖苦力的本地百姓。安裕容选了家档次偏的旅舍，价钱不说与海津租界比，就是与河稍微繁华些的地方比较，居然还要便宜不少。

一面吃，一面想：幼卿骨里，是多么端方的一个人。他必然不喜自己满奢靡颓废习气。朋友，甚至兄弟，尽皆无妨。若是相厮守，时日久了，难免不成怨府，还是早日改了为妙。幼卿重义，肯担当，事细致稳重。于今颜氏嫡支阖府上，就剩了他一个成年男丁，嫂嫂侄儿都是他的责任。他不为自己打算，乃是形势所迫。若条件允许，他大约是很渴盼能安居乐业，踏踏实实过日的。自己年几岁，理当以他为重，想他所想，为将来远打算。

切得细细的酱瓜丝均匀铺在油饼上。安裕容用筷将油饼对折夹起，慢条斯理咬一。味真不错。油饼外酥脆，里柔韧。酱瓜丝咸香清，恰到好地解了油腻。若是酱瓜丝里多滴些香油，再拌儿炒熟的白芝麻，就更好了。

自嘲般微微摇哂笑。怨不得人说由俭奢易，由奢俭难。自从打定主意要攒钱置业，立志打细算，不再胡混，似这般纠结自嘲光景时不时就要现一回。仔细想来，活到二十六七，这辈仿佛从没在银钱上如此计较过。早年间不必提，再如何不得父兄心，吃穿用度、娱乐销上，可从来不曾被家里亏待。千金买笑、万金豪赌的荒唐事也不是没过。哪怕在西洋大陆漂泊时，袋里经常穷得叮当响，也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到手一个钱就敢两个，懒得去想将来如何。

所谓“一掷千金浑是胆，家无四不知贫”，年少轻狂，实乃一言难尽。

伙计看他派，知是手大方的主，颇舍不得这份赏钱，见人几步了院门，只得悻悻然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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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非不曾犹豫过。然而那犹豫终究敌不过一日胜似一日的喜，与一日胜似一日的思恋。国破了，家亡了，不想竟还有一场老天赐予的缘分……岂敢辜负？

那伙计十分兴：“客人稍待片刻，我送了手这些立刻回来。”

倘在早些年，即便再欣赏喜对方，他大约也不肯这般屈己人，折节相；更不会营营汲汲于经纶世务。如今却不但不以为苦，反倒乐在其中。抑或是因为浮华飘摇的日过得太久，无形中生了厌倦之意，自从识得颜幼卿以来，除却越来越喜对方人品，偶然间还会羡慕对方专注郑重、毫不敷衍的生活态度。

铺果然就在隔，外间围了不少工匠苦力之类在买油饼火烧，屋里却没坐几个人。安裕容门寻了个清静位置坐，看看墙上菜牌，还有卤馄饨羊杂汤面之类的细早。海津与京师虽属毗邻，然饮味上差异颇大。陡然见到曾经吃惯的许多，安裕容指大动，脱便叫了一碗馄饨，一碗羊杂汤，外加油饼火烧，还想再来个卤，忽地回过神，生生打住。纠结片刻，将价钱最贵的馅儿馄饨退了。

安裕容却忽然顿了顿，转：“罢了，既是就在隔，我自己过去，吃个新鲜乎也好。”说完便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