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因天生克命，母亲早亡。堑天老虽见他骨有灵，收他宗门，授他以法，却也不曾以师徒与他相称。他常持着张冷面，以凉薄面貌待人，玉烟同门敬他畏他，不消他多作解释，也断不敢与他亲近。

谈昂之携夫人引谈秦二人一同走向轿，边捋着胡须轻叹，“日里上朝，夜里赴宴，我这把老骨啊，可真快经不起折腾了——”

有不得携带武的规矩，两人的伞扇皆用“袖里乾坤”藏了起来，谈风月摇惯了银扇，手中一旦空落便难免觉着有些不习惯，总想抓着些什么东西才好……他轻咳一声，悻悻松开了手中的衣袖，转看向帘外，拣些多余的话来说，“不想皇都竟无宵禁——”

秦念久任他扣着自己的手，同样偏看向了帘外，附和着：“是啊，了夜也还是这么闹——”

夜幕渐垂，华灯初上，盏盏灯笼随风轻摆，摇满街四淌的红橙光。

“可别这么说，”谈夫人柔声劝他，扶他上了前一轿，“皆是君恩哪。”

他笑眯起，尾红痣也跟着轻轻一动，似枚鲜艳血滴落在了他的颊上，“我天生皇命，不怕受克。”

第八十五章

“唉，每每提起这个，你总要拿来说。”纪濯然无奈地再度打断了他，背书一般平平板板地：“你天生克命，并非宗门。是堑天老于密林中捡回了还在襁褓中的你，往一旁的小上多探几步，又找见了你母亲的尸……”

傅断仍是静望着他，抿无言。

雨幕连绵，纪濯然收起弓弦，转笑望那冷面的仙君，对他轻眨了眨，“这招用上八百遍，傅仙君不也总会上当么。”

唯有这位人皇太——

箭尖穿风碎雨而过，狠狠钉了漆红的靶心。

箭翎脱弦的一刹，他听见傅断淡淡的声音响起，“……回别再刻意伤自己。”

适才夜，皇都又无宵禁，街上灯火阑珊，行人依旧济济，轿沿街直向城而去，可隔帘听见外嬉笑怒骂之声不绝于耳，瞧见有光影透过薄帘，落轿中。

放在掌中的手温度微凉，较常人温低上几分，令他意识地拢起了五指，要将那只手烘才好，嘴角反而迟了一步才扬起些许。

纪濯然话音微顿，回望向他，“——可我不是也说过八百遍了么……”

光燃照之，有两轿静停于谈府大门边，旁垂首侍立着十数家仆与轿夫。

谈风月仍拽着他的袖沿未松，拉他踏上轿，待坐定后才：“人多未免扎，说是太给他们安排了别的份，后即能见着了，还能多少照应着些。”

“……”驳不来他这歪理，傅断与他对视片刻，终是败了阵来，弯拾起了地上的箭弓，又自他后箭筒中重新了一支羽箭，一并递到了他手上。

见他服，纪濯然便笑得更开怀了，板直姿拉弓搭箭，判风向、断雨势。

”

因还不知国师浅，怕三九凶险，便将契符暂留在了谈府之中，秦念久被谈风月轻拽着袖，在后一轿旁站定，左右四顾了一圈，奇怪地小声：“那俩小叶呢？他们不与我们一同赴宴去么……还是跟着傅断他们了？”

“……哦。侍卫？好，这样多少能名正言顺地带着剑傍……”秦念久随应着，忽将袖了，“……不是，老祖你拽着我袖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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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并不算宽敞，秦念久倚在靠垫之上，一手与谈风月轻轻相扣，偏望着遍街不知忧患、只知安乐的城人，轻声一叹，“……望能一直这么闹去才好。”

却见秦念久自然而然地将手搭了自己的掌心。

都城百姓懵懵不知自己“命”、“运”几何，不知自己的“命”与“运”实则都为他人所暗中掌控着，只踏实地过着前日，日里劳作，夜里休息，如此日夜往复，只要一天未能发觉自己实为他人之鱼，便也能称得上一天“安乐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