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她发里的木屑，拈来。

“我没走。”

“我不该念书的，我命里就不该念书的，妈，妈妈！”她声音忽然大起来，嘴里黏黏糊糊，她跪直了腰，也不知对着哪，一声声喊着“妈”，她像小孩那样哭，什么都不顾了，只是哭。

“我睁的时候，还能看见你吗？”

姑姑跟着哭起来。

贺图南睛忍得如刀钻，他抱住爷爷，不让他上前：“爷爷，您先回去，求您了，您先回去，我几天没吃东西也没睡觉，您让我气！”

人老了，声音也是老的，那一双松当当的，要萎到地上去。他那怒气，彻底被什么击溃了，砸尽了，只剩苦。

他伸手在她上轻轻一抹，展颜闭上，她缩在沙发里，像乡小狗睡在棉堆，那样，那样和，简直能一个甜甜的梦。

展颜愣愣听着，她看见老辈人嘴中那场暴雨，不知哪年哪月，天裂了，没日没夜地漏，太不透一丝云彩，就那么漏着，庄稼死完，没人的孩淹死两个，啊猪啊，泡在雨里，房泡在雨里，天老爷不给庄稼人一活路。

展颜犹似呓语：“我怕我是在梦，我总是梦见妈还活着，跟我说话，我一睁，她就不见了，你也会不见吗？”

沙发上，展颜已经爬起来。

“你别走。”

“就这个孩？以，”爷爷搡开贺图南，“人打哪儿来的，你给我送哪儿去！”

“图南哥哥，”她喊他，“我看不到你。”

贺图南笼住她的手，挨得更近些，他的呼，抵着她的鼻尖：“别怕，这是家里。”

“我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让你爸发了疯！”爷爷一双老眉，几乎倒竖，姑姑劝他，“爸，您别气着自己。”

她也不知自己怎么变作暴雨的，教别人绝望。

贺图南转过脸，攥住她手腕，轻轻放：“睡会儿吧。”

贺图南歪在沙发旁，他也到极限，整个人垮来，他什么时候睡着的，不知，只知被一阵剧烈的敲门声惊醒。

“能，我跟你保证，你第一就能看见我。”

她但凡有一次在火堆熄灭时睡过去，就冻死了。

犹豫霎那，他开了门。

贺图南别过脸去，一只手伸过来，他闭了，那温的指在他脸上摸了摸，濡了。

姑姑忙拦着：“爸，爸，这孩刚找着，还得笔录呢，这会儿送走警察同志也不依的，爸，您等等，回我一定送，我一定把人送走，行吧？您不心疼别人，您心疼孙，您看图南，您看这孩都熬脱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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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怒气未消的脸上，突然就淌泪：“糊涂啊，你爸他是真糊涂啊，他怎么就能，就能把人活活打死了，我们贺家几辈人都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到他手里毁了，他把他自己毁了啊！我心疼我儿，我心疼我的儿……”

爷爷被姑姑搀走，贺图南关上门，回看她，展颜不响，他走到她边，还没开，展颜哭了：

“我不敢睡觉，我害怕。”她轻声说。

没人知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人，是靠着怎样的毅力，控制着躯，不让它沉睡，一直晃动。她累到哭，没有泪的哭。

是，你在家了。”他试图对她笑一笑。

他霍然起，透过猫，发现是爷爷和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