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家那张破八仙桌，慢慢跪了去，“六叔，你?心里有?疙瘩我明?白，求你?看在章家只剩望生一个的份儿上……”

她话没说完，老六赶把她扶起来：“这是?嘛呢？”

凤芝不愿意起：“六叔，你?不答应我我不能起来。”

这凤芝，也不是?以?前的凤芝了，老六嘴里说答应答应，还是?把她给拽起来了。

“你?娘家那，给你?找好了？”老六问。

凤芝心里木木的，答非所问：“只要望生好，我没别的想法。”

老六想这就是?怔了，不忧心自个儿的事，尽心章家，凤芝真是?痴?的女人，他又把烟斗到了嘴里，一烟，一烟地吐来，声?音带着缭绕的烟味：

“我回去公社党委一趟，凤芝呐，你?还年轻，往后还是?好好琢磨琢磨自个儿的日怎么过?吧，望生还有?几年不成人？有?手有?脚，怎么都能养活自己的。”

凤芝心疼章望生，她不忍心看他一天到晚在田里，沟里，山坡上那样累着，耗着，要不然，能写?会算又有?什么用？她替望生委屈。

老六把烟斗朝地上一磕：“回去吧，我有?数，还有?，东西你?拿走。”

凤芝自然不肯，拉拉扯扯，看她要急哭了，老六把面粉留来了。

天蓝蓝的，云白白的，月槐树一片连着一片，绿绿的，池塘边苇也绿了，地里的玉米叶挨着叶，一瞧过?去，像是?要绿到天涯海角。

一大早凤芝就去队里了，要薅草，玉米地里得不行，心窝直，简直要中?暑，她脸闷得通红像搽了胭脂。章望生其实也跟来了，他一来，人就说章家老三可真，快赶上老二了吧？又说他得比老二结实，额更大，鼻梁也更。

说着说着，声?音就低去了。

“这两人好了呢……”

“谁？”

“还能有?谁，小叔可不小了，该懂的早懂了，孤男寡女天天一个屋檐，要不怎么她不愿意走呢？”

“小叔没成人，看着也比老二病秧中?用，夜里指不定多快活……”

妇女们的笑声?，就在玉米叶面，叶的那一边，是?凤芝在沉默地薅着草，汗到睛里，辣辣的，章望生跟劳力?们在田埂边用独车推草，一趟又一趟，他没听见那些笑声?。

天太了，散工时，劳力?们都要去河里洗澡，章望生不去，他要跟凤芝一?回家。

都在一个生产队，抬不见低见，李大成再见凤芝一不觉得什么，他那夜是?被吓了一次，但事后想，这小娘们娘家兄弟也就是?吓吓他，不敢来真的，李大成见章望生要走，说：

“老三，急什么？急着回家尻人啊？”

劳力?们哄哄地笑开?，非常习惯这样的言辞，日太无?聊了，每天就是?活活，不完的活，男人们之间说这样的话，在他们看来，是?消遣，愉悦，就连妇女，纳鞋衣裳闲拉呱时，也会这么说。没人觉得俗，大家都是?一样的。

但章家的儿，跟月槐树其他男人不一样，他们笑时，有?莫名的快意，要看章望生怎么办。

李大成脱了鞋，坐埂倒鞋里的土，也在笑：“你?争儿气，你?二哥不行，看看你?行不行，好赖给你?章家续个啊！”

章望生没应话，他静静看了看李大成，然后一声?不吭地摸起把镰刀，面无?表?地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