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看了伏在脚的人，她倒乖，发梳得齐齐整整，卸了钗环，细的手叩在地上，光秃秃的，不着一件金银珠翠；衣裳也换了，一女的蓝布袍，裹着寒气冻得哆哆嗦嗦，宽宽的肩窄窄的脊背。她本来丰腴，今儿这个角度俯视去，怎么就莫名地细脚伶仃，抖得像片枯叶。又去了首饰，换上女的衣裳，自称才。不用人费事儿，她先自损自贬。

“孽障，你倒好好的。”太后皱着眉瞪了她一。

“才小时候过痘儿。”她膝行到太后脚边，抬起莹莹如玉的小圆脸对着太后，“太后娘娘，以后才都听您的话，等他好了，才剃了当姑去。”

太后默着不吭声，她重新趴回地上，小声说：“他没有女儿，就那几个手脚的小太监，谁伺候他。”还想说几句，说不去了，刚去求静妃放她来，静妃幸灾乐祸，说他发，人事不省，浑起团团的斑疹，病势又急又凶，京里亲贵已经在预备白事要用的各样白绸、白布、白麻、白蜡、草纸……她不知他还要不要人伺候，她急着见他。才一天不见，她想他了。

“抬起来。”夜里静得一针掉在地上都听得清清楚楚，太后这一声，震得皇后一哆嗦，慌张地抬起，里的泪珠扑簌簌连着串儿，金伸手去拽太后的袍：“太后，您让才去见他，我……”她不知该不该把肚儿里的孩儿说来，吃不准太后想不想要她生的娃娃。

太后乜斜一她笼着黄气的脸，上是咬的牙印儿，角红红的，黑白分明的眸如今布满了血丝，太后莫名地心了，这张似曾相识的脸。太后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只因着熟悉消减了对她的憎恶。本来太后轻贱她是不知自何的孽，若是有名有姓人家堂堂正正生的女孩儿，怎么会不明不白寄在亲王家，多半是亲王的狐朋狗友的私孩。

想起那年多尔衮在喀喇河屯病了，自己也想去看他，为着福临，为着皇位，她终于没去……是了，这丫分明跟那时的自己一样，没有血的脸，失神落魄的睛。这丫还惦记着伺候他，她不知他现在用不着人伺候……那就让她去送送他罢，她屡次忤逆自己，“真”皇帝？那就让她去瞧瞧自己的“真”如今什么样，再睁睁看着他油尽灯枯。

阿拉坦琪琪格的后位，福临活着时没废，等他崩了，自己也不便主废黜。大清的皇后竟是个不明的“野孩”，这样的丑事自然不能宣扬，可是不废后，福临崩了，阿拉坦琪琪格就是太后，想到以后要在后跟这个女人朝夕相对，太后止不住地憋屈。不如送去福临，等龙归大海，就手置了她，只说是一同染了天，薨了。也可对外说她自裁殉葬，只是殉葬的女人后的哀荣不同，太后不想让她占这便宜。

心里计较定了，太后厌恶地说：“去吧，龙驾在睿亲王府。”自从皇帝“见喜”，中诸人知皇帝移驾，但唯独太后知龙驾移至何，所以金把衣饰钗环都给了静妃，也只换了个永寿，要知福临在何还要来求太后。

金叩了来，迎着风，泪止不住地。多尔衮的睿亲王府，自从多尔衮去世，已经荒芜多年，太后让福临去“废园”养病，大约在她心里福临已经是“废人”一个。皇后不知，自从皇帝斑疹发起来，太后见病势凶猛，想到新觉罗家族被天诅咒的命运，心里已经败阵去，净忙着跟议政王大臣会议商议摄政的人选。太只有二阿哥福全，三阿哥被福临抱了抱，过到病气，回去景仁也烧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