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吴禄送来的井淘了个白白的手巾板儿，轻轻覆在他额上。不敢帮他洗，只能这样降降温。

片刻前，她还觉得他要烧坏了，牙关锁，一勺药像一颗从嘴边落的泪珠。等他用尖儿够她，还被她的手指一贴就张嘴，他有知觉，他比她刚见他那会儿好些了，姑姑那颗助产的药，大约极补，能吊着人的命。

她在枕上躺，他的被窝，衣料碰着他，他疼得一哆嗦，她忙把衣裳笼了。对着他，小声说：“您快着些好吧，我现在贵着，喂两碗药，拧个手巾板儿就腰酸，还饿。现在里人都不知，再过阵显了怀，我怕护不住它。今儿他们抢衣裳，明儿不知怎么作败我。我怎么样都可以，穿件旧衣裳如何；肚儿里这个禁不住。”

团得像个茧儿，起初还尽力睁着睛，想伺候着手巾温了再去井里淘一淘，可她一沾枕有千斤重，沉沉睡过去。后来宝音来来回回给皇帝换冰手巾，她都知，只是她累极了。睡在福临边，她守着他，安心，她知他病着却无恙。

后半夜，前呼呼的灯莫名熄了，少了亮，她睡得更香甜。翻个儿，仍把自己蜷成个团儿，把轻缓突的小肚护在里，她梦见自己变成一只矫健的胖猫，卧在火炉旁睡得香甜。后来又被人抱在怀里，拆了她蜷的团儿，修的手，小心翼翼捂着她的小肚。还有个声音，在她耳边轻响：“两个。”

她猛醒过来。

两条胳膊从腰旁穿过来，叠着搂着她，护着她的肚儿，看仔细了，胳膊上还生着痘儿。已经起了，透亮地鼓着泡儿。她刚要动，耳朵一震，好听的声音因为太时间没开，像是锈了那样哑着：“难受嚒？”

她一愣，舒一气，伸手去摸小小隆起的肚：“只要它好好的。”伸手摸他的胳膊，伸着一细白葱儿样的手指，躲着痘儿，在好）上画着圈，“就是肚胀，上酸。偶然吐两。”

她想翻个儿，跟他面对面，他箍着她不松。恐怕把他上的泡剌破了，她只能乖乖躺着，说：“我想看着你。”看着他的睛，看他现在什么神，他还发着烧，搂得她浑冒汗。

“朕脸上落疤，吓着你。”他轻哼一句。

“唉。可不是，本来吐得不厉害，这一看，就翻江倒海起来，可如何是好。”她躺着轻叹一句。

他倒没料到她这么说，不是该他说自己丑，她一力反驳，一定认为他还好，然后从这千疮百孔的痘肌上寻他的好，譬如个大，肌结实，肩膀像个扇面，容貌毁了，照旧好……

正愣神儿，她一抬他的胳膊，捂着肚儿翻过来，小鹅脸儿闯他帘，晶晶亮的睛盯着他：“我们两天没见，你不想我？不想见我？就算你不想我，你不想看看它？”

他想她。可他又自惭形秽。从能抬动手，他先黑灯瞎火摸了摸脸，重重叠叠的痘儿，怨不得她只摸他的耳垂儿，只有那儿没“儿”。往后，这整张脸都是疤。

他想摸她的肚儿，可是他手心里也生着痘儿，太喜的，反而轻易不去手。所以他只虚虚护着它。正犹豫着，她抓着他的手指在的小腹上戳了戳，惊得他忙屈了手指往回：“哎，当心。”

“姑姑说它儿薄，薄薄一层儿，都是馅儿。”她拽着他的手指摸上来，“没事儿，你摸摸，这么小，就能摸来了。以前这儿都是脂肪，绵绵，现在它就，鼓着。”手掐了腰，“最近吃不，瘦了，更显着它了。”

他手伸到她纤纤一握的小腰儿上，两手一拢，指尖扣拢了，一使劲，把她捞在怀里，肚贴着肚，她的鼻尖儿就在他鼻尖儿，两人的呼缠着，他的睛仍是原来那样，像是映着绯红的云的浅溪，清澈见底。

她仰仰，阖上睛。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