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重复“想不想死”，这话是在问儿，也是在问他自己。

石工不是贱民，胜似贱民。终此一生，离不开矿坑，走不砂县，若要卸职，必须找人来替，矿里多的是孩替老。“孝”二字压在上，极沉重，生不如死，岳儿不愿认命。

岳儿是石工之，生就一副肮脏鄙之躯，但也有一“光脚不怕穿鞋”的倔劲。

他幼时聪慧，记极好。某一年冬天的寒节，他跟着父亲去赶庙会，就站在卖字书生的摊位前，无师自通地认了不少字。书生见他稚弱懵懂，送了他一本《千家诗》，教他念一遍，他倒背如，书生立即对他父亲说：“令郎不但聪慧伶俐，还有贵人之相！我敢担保，令郎将来大有息！”

父亲：“我儿能不能……考个秀才？”

书生：“哎，何止！方圆百里的秀才，没一人的悟比得上令郎！您啊，往远了看，谁料皇榜中状元，封侯拜相未可知！”

父亲又惊又喜，掌心渗涔涔汗意，黏黏腻腻的，沾到儿的手背上。

“我供你读书！”父亲定了天大的决心，“给爹搞名堂来，要不明天你就矿，爹白白养你九年，你不报恩，死去吧。”

他“啪啪”扇了儿两个耳光：“小贱人，争气！大了卖字卖画去！”

“爹送我上学，”岳儿连忙结父亲，“我考状元，官老爷……你是老爷的爹，门八抬大轿，门十几房姨娘，好吃的吃不完，好穿的穿不完，我挣的钱都给爹。”

父亲笑骂：“好岳儿！这就息了！”

没过几日，父亲卖光了家当，求爷爷告，东拼西凑的，凑够了四枚银元，真把儿送了私塾。

岳儿不分昼夜地勤学苦读，未及十二岁，两鬓就生了白发，俗称“少年白”。同窗诸友从未嘲笑过他，只称赞他是才之辈，将来必有一番大作为。

他倍受鼓舞，给自己改名叫“岳扶疏”，取自汉代祢衡《鹦鹉赋》的名句，“想昆山之岳，思邓林之扶疏”，此句意为“怀想昆仑的山，思念密林的树影”，意境十分远。

岳扶疏自认是笼中鸟、池中鱼，他要往飞，往游，个民如的好官，大展抱负！

童试前的一个月，岳扶疏还在私塾里读书写字，忽而听见同窗的窃窃私语：“哎，你们听说了没？砂矿又塌了，砸死一百多号人，尸首砸得稀烂！前天的事，今儿个县衙派了手，清理断肢残骸……”

岳扶疏这才想起来，父亲已经整整两天没有回家了。

岳扶疏跑向父亲工的那一座砂矿，他跑跑停停，走走歇歇，傍晚才抵达矿。他又想看，又不敢看，直直，心也发慌。

县衙派来了一群手了得的武者，全都穿着棉绸面料的好衣裳，脚尖轻轻地，便能飞檐走。他们潜矿坑，拖一些残碎的肢，岳扶疏伸脖一望，瞧见了父亲的右胳膊。父亲经常用右手打他，他最熟悉那只手，连掌纹都记得清清楚楚。

父亲本来是不上夜工的，为了供儿上学，才会铤而走险，死成一摊烂。岳扶疏并不敬自己的父亲，但他也不憎恨父亲，若不是父亲，岳扶疏读不了书，换不了名，改不了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