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彻上书房学的那年，姜姒依旧跪在殷符的御案旁磨墨。

墨锭一圈圈研去，墨香幽冷，像她那个年纪里不该有的沉寂。

有时殷符上朝去了，空旷的西阁便只剩母女二人。姜姒便会一扎姜媪怀里，闷声闷气地抱怨：“娘，秦彻都已经开始学《史记》了。”

姜媪一边理着她散的发丝，一边随问：“哦？都学到哪些篇目了？”

“《帝王本纪》都已经学完了。”姜姒仰起小脸，眸中动着懵懂与野心织的火光，“他同我讲了吕雉，说她是史上第一个临朝理政的女。”

姜媪发的指尖顿了顿，淡淡反问：“那你也想吕雉？”

姜姒用力摇：“我才不想她。江山是吕雉和刘一同打来的，凭什么刘能临朝称帝，吕雉到来只能个垂帘辅政的太后？”

姜媪边漾起一抹浅淡笑意：“那你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姜姒一时语，被问话绊住思绪，沉半晌，转而问另一个缠绕她许久的心结：“娘，霍娘娘是他的妻吗？”

“是。”

“是陪着他起兵改朝换代的人吗？”

“不是她。”姜媪眸光微晃，忆起旧事，“是霍娘娘的兄霍渊，提着家命，领兵替他打半江山。”

姜似似懂非懂，又轻声追问：“那娘呢，您也是他的妻吗？”

“自然也是。”姜媪答得自然。

“可他为什么，不立娘当皇后？”孩童发最纯粹的质问。

姜媪沉默片刻，指腹轻柔挲女儿细的脸颊：“霍娘娘后，是整整二十万边关大军。”

姜姒里的光亮骤然黯淡：“所以，他也并不您，对吗？”

“姒儿，人给不自己本就不曾拥有过，受过的意。”

“可您明明心悦于他！”姜姒骤然急了，无法接受这份不对等的牵绊，“他真切收了您的心意，怎么偏偏无法同等相待呢？”

姜媪抬望向窗外斑驳的树影，缓缓开：“这不能怪他，一个人的意浅、人的本事各有定数，纵使他有心动，可份枷锁、朝堂掣肘、各方势力牵绊摆在前，他能匀来的温，便只剩寥寥。”

“他不是九五至尊的帝王吗？普天之莫非王土，为什么会不由己呢？”姜姒满心不服。

“傻孩，帝王终究也是凡胎。”姜媪将她搂在怀中，“皇权便是最重的枷锁，被朝野世家、兵权外戚层层裹挟。他拼尽周所能，能给到我的，也只有朝夕相伴的细碎温存。”

她看透他不由己的难，心底一半是心疼，一半是难言的酸涩。

姜姒却猛地抬，一双眸锐利得不像幼童：“这些从不是推脱的借。倘若真心慕，必然甘愿放弃自己的利益，甚至甘愿折损自权柄去成全对方。仅此一条，半作不得假。”

年幼的姜姒，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尚且不知，即便是她自己，也未能到如此，依旧了和他一般无二的选择。

姜媪闻言久久怔忪，末了话音裹着宿命的苍凉，徐徐说：“姒儿，里最伤人的从不是不，而是亲手斩断所有退路，将家命全数托付旁人。你既读史书，便该知晓西楚霸王项羽。他孤傲多疑、杀伐狠厉，唯独对虞姬卸所有防备。”

“可虞姬常年随军相伴，漂泊背之上，无名分、无封地、无立退路，一生所有依托全系在项羽一人上。”姜媪捧住女儿的小脸，目光沉凝透彻，“他给我的，便是没有将我变成第二个虞姬。世人总以为消散是婚姻死结，却不知，真实祸在于自断退路、命受制于他人。他虽不给我后位尊荣，却给了我吕雉的余地和退路，我虽无名位赏赐，却能带着你自由朝堂，让你阅览百官奏折、观朝堂局势，悉天时政，这份界机缘，是任何寻常妃嫔的女一辈都碰不到的。”

“你要牢牢记住。”姜媪语气陡然沉肃：“他待我淡薄无关要，只要他倾力护你前程无忧便够了。更要明白，婚姻从来不止两相悦，只是缀，本质是一场漫的利益博弈和人对弈。”

“世间无数女困囿宅，错把落魄归咎于消磨，实则是早早舍弃立之本，把生计与喜乐尽数拴在一个男人上，一句‘离了他活不成’，看似，实则是把命门拱手送人，是最愚笨的自我禁锢。”

“一如虞姬，垓之战，项羽在帐中借酒消愁，一句‘虞兮虞兮奈若何’，便把所有恐惧、失败和绝望都压到了虞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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