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瑾病愈之后，苏府的日忽然慢了来。

像是被那场雨泡了骨，连回廊上仆役的脚步都放轻了几分。

晨起洒扫的笤帚声，午后厨房传来的切菜声，黄昏时门房收拜帖的窸窣声，一切都裹在暮将尽、初夏未至的绵空气里，慢吞吞地淌。

苏明远阁后公务愈发繁忙。

新帝登基以来的第二场恩科要在今秋举行，吏和礼天天都有人往苏府递帖，门房收拜帖的竹篮从早到晚都是满的。

苏瑾每日照常去书院听讲，回来后在书房温书到夜，策论已经写了七八篇，被父亲用朱笔批回来五六篇，压在案角的退稿堆成一座小山。

她倒不急，退一篇就重写一篇，墨迹迭着墨迹，纸页的边缘都被翻磨了边。

她的书房隔，不再是空置的了。

事的她吩咐，将以往空置的房收拾来一间，开了朝东的窗，搬了一张旧书案去，又添了一盏和苏瑾书房里同等规格的铜灯。

灯座是黄铜打的，灯盏里蓄着清油，灯芯剪得齐整，亮时火光稳定，不飘不晃。

那日，苏瑾把脸转向窗边，看着窗外那株老槐树的新叶在暮的风里轻轻摇晃。

那是从西院窗望去，刚好能看到的同一棵槐树。

如今槐树的叶更密了。

林清韵搬来那天，是四月十六，宜移徙。

她东西不多，一个藤箱就装完了。

手臂夹着自己的椅垫，蓝的布面，里面絮了旧棉，针脚齐整了许多。

收还学着苏瑾给她换线时打的那个结实线结，在垫角绕了三圈，打了个小小的如意扣。

怀里抱着一摞书。

有苏瑾前些日让人送去的《文选》和《乐府》，也有她自己从耳房旧箱里翻来的几本虫蛀了的唐诗。

书页泛黄，边角卷起，有些字已经被虫啃得模糊了。

她把书一本本搁在桌上，大小排好，然后推开朝东的窗。

正看见对面。

苏瑾书房敞开的窗扉里，透一豆灯火。

那人正伏案写字，侧脸被烛光勾一柔的廓，鼻梁的线条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

似乎听见动静，她抬起往这边看了一。

隔着小半个园的距离，两人目光对上。

苏瑾微微了个，算是打过招呼，便又低继续写字。

林清韵趴在窗棂上，也了个，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定了。

此后夜夜如此。

她在窗誊录文稿，苏瑾在对面写策论。

两扇窗都开着，中间隔着几株刚移过来的兰草，和一小片被月光照亮的青砖地。

偶尔她起去续茶，会透过敞开的窗扉看见苏瑾也恰好端起茶盏，两人动作几乎同步。

偶尔苏瑾搁笔了眉心，会偏过望向这边，看见她正低穿针引线，一件新裁的素绢衣裳。

如今她的窗和苏瑾的窗面对面开着。

咬着线时抬就能看见，对面的人正低写字，鬓边一缕碎发垂来，随着呼轻轻晃动。

像两株各自生、却共享同一片月光的植。

一日，苏瑾从书院回来得晚。

父亲又留她在书房里讨论她新写的策论。

摊在桌上，一份份看过去，等讨论完毕已是酉末。

窗外天完全暗了，檐挂起了灯笼。

她着太穿过回廊，耳边还嗡嗡响着卷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小字。

路过林清韵的窗前，看见灯还亮着。

那人伏在窗，手里着笔，正在宣纸上画什么。

笔尖在灯泛着的光，她画得很专注，连苏瑾在窗外驻足了片刻都没察觉。

苏瑾没有上前打扰，只是轻手轻脚地回了自己书房。

关了门，放卷轴，在书案前坐。

摊开纸，磨好墨，提起笔，却一个字都写不来。

墨在笔尖凝聚，终于不堪重负，滴落在宣纸上，开一团黑。

她索搁笔，推开窗。

一将近圆满的秋月，正挂在中天。

清辉如银泻地，将院中老槐树的影投在青砖地上，画一片摇曳的墨。

月光太亮，亮得有些霸，把心里那些郁结都照得无所遁形。

她推开门，走到后园的石桌前坐。

石凳留着夜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来。

她没有在意，将茶盏搁在一旁，茶是门前沏的，早已凉透。

她仰望着那月亮，看了很久。

后传来门扉开启的吱呀声。

然后是极轻的脚步，布鞋踩在草地上的声音，而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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