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离。

郁久闾氏记得很清楚，她上一次嫁人，嫁的是。那时候她十六岁。父汗说，柔然的女儿大了，该替草原事。她便被送上车，走了整整一个月的路，从草原一直往南，穿过戈，翻过山。车每碾过一寸土地，青草的香气便淡一分，等她终于停在那座叫晋的城池面前时，鼻尖只剩冰凉的砖石和听不懂的汉话。

上一次新婚之夜，她被两个柔然武士架帐中。她低看着那个躺在锦被里的男人，他比她的父亲还要老，枯瘦的手指搭在被沿上，指节凸得像要刺穿那层薄薄的。他病得连起都不到。

可盟约不能等，柔然武士就站在帐外，甲胄碰撞的声音从门里挤来，撞在她耳上，撞在那个病榻上的男人抿的嘴角上。她伸冰凉的手，轻轻覆在他枯瘦的手背上，用生涩的鲜卑话低声说了一句，你躺着吧，别动了。他听懂了，还是没听懂，她不知。他只是用那双浑浊的、陷在窝里的睛望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被送回自己的寝殿，一整夜，帐外的甲胄声不曾停歇。她以为自己离开了草原，可那些铁甲碰撞的声音，依然日日夜夜拴在她的脚踝上。

没过多久，死了。她问父汗，我是不是可以回去了。父汗说，老规矩，你嫁给他儿。她问哪一个。父汗说，袭爵的那个。

于是她又穿上了嫁衣。这一次，帐外的柔然武士依旧没有撤走。她看着前这个新郎，他年轻，英俊，站在那里像一柄鞘的刀。可他的睛不看自己。从掀开盖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便越过她的肩，落在窗外很远的地方。她知那是什么神，她这辈从来没有被任何人真正看过，再添一个他也不算什么。

红烛燃至残段。澄立在帐中，指尖攥得泛白。帐外柔然武士的脚步声来回轻响，甲胄碰撞的细碎声像一无形的枷锁，牢牢锁着这方仄的喜帐。

郁久闾氏抬眸看了他一，眸清亮却无半分波澜，英气的眉间凝着与这新婚之夜全然不符的毅，又藏着一丝掩不住的悲凉。

她启，用生的鲜卑语淡淡吐一句：“夜了。”

澄只低声应：“安歇吧。”

两人并肩躺在榻上，隔着一无形的距离。

郁久闾氏侧过背对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缕自己的发，一圈一圈地绕。这是她在草原上就有的习惯，想家的时候，睡不着的时候，就这么缠着。

只是此刻，她忽然很想念草原。她用柔然话极轻地自言自语了一句。后的年轻男人没有转，没有问她在说什么。风雪从窗里来，将那句母语裹挟而去。

她闭上。她说的是：至少草原上的风是自由的。

澄听得见她的声音，却听不懂她的母语。

他闭着，脑里全是元玉仪。

此刻她是不是也知了他成婚的消息，是不是也躺在冰冷的榻上，独自垂泪到天明。

枕侧之人的呢喃他无法回应，千里之外那人的泪他也无法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