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债

上午的光把园东侧的铃兰芽照得发亮。

洛芙娜蹲在那里，手里拎着一只铜制小壶，壶嘴细细地浇着。泥土被浸成褐，散发的腥甜气。她脚的靴沾着前几天的泥印，洗不净，像一层褐的痂。

家从草坪那快步走过来，步伐比往常急，鞋踩碎了几片落叶。

“夫人。”他停在两步之外，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仓促，“伊莲诺夫人到了。”

洛芙娜抬起，壶悬在半空，一滴漏来，砸在鞋尖上：“……伊莲诺？”

“阁的母亲。”

手猛地一晃，洒在泥里，洇开一小片。洛芙娜想站起来，膝盖因为蹲太久发麻，她撑着地面起，手指上全是土。

她意识往宅邸方向看，想回房换件衣服——她穿着旧连衣裙，外面着那件洗得微微变形的象牙白羊绒开衫，脚的靴还沾着泥。

从小接受的礼仪教育告诉她，这不是接待客人应有的样。

但来不及了。

大门方向走来一个人影，步伐稳健，不快，每一步都像是丈量好的。银灰的短发，蓝正装，领别着一枚很小的、旧式的议会徽章。她没有拿包，只握着一份薄薄的电板，目光越过家的肩，直直地落在洛芙娜上。

洛芙娜僵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里还嵌着泥。

那人走到她面前，停住。她比洛芙娜半个，把洛芙娜前的光挡去了一半。

“执政官夫人。”她开，同时伸了手。

洛芙娜慌地把手举起来——右手，沾着泥，她匆忙在裙摆上了，没净，又换左手，也粘着泥。最终她伸漉漉的、粘着些许草渍的手指，握住了那只燥的手。

那只手很凉，握力适中，恰好两秒，然后松开。

“我是伊莲诺·瓦尔登。”她说，目光在洛芙娜的泥靴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上移，掠过她变形的开衫领，最后停在她发红的耳尖上，“阿列克斯的母亲。”

会客厅里很安静。

窗帘拉着一半，光线被滤成灰白的薄片，落在的木质地板上。家亲自沏了茶，瓷杯碰在杯碟上，发很轻的一声脆响，像某警报的前奏。

伊莲诺坐在主位上。

背对着落地窗，面向整个房间，像一只盘踞在的鹰。她端起茶杯，目光始终落在洛芙娜上。

洛芙娜坐在侧位，背脊得笔直，是从小在海瑟尔家学过的坐姿——膝盖并拢斜放，肩膀沉，微收。

但她太张，太用力了，肩胛骨绷得像一对即将折断的翅膀。靴上的泥在会客厅的地毯上格外刺。

伊莲诺的目光像手术刀，缓慢地、一层一层地剥开她。

洛芙娜被看得浑不自在。她想把脚往后缩，让泥藏裙摆底，但侧位的椅没有遮挡。她手指绞着裙边，把布料绞一死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两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家退去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久到茶杯里的气散尽，久到洛芙娜听见自己心在耳里鼓动的声音。

伊莲诺放茶杯。瓷杯落在碟上，咔哒一声。

“你不认识我，很正常。”她开，声音没有起伏，“我没有席你们的婚礼，那时我在第三星区理边境条约的遗留条款。”

洛芙娜的睫颤了一。

“但我看过你的完整档案。”

伊莲诺的手指在电板上轻轻一划，“海瑟尔航运，第五代，基因等级a ，信息素光谱编号h0794。从制度层面看，很合适。”

她顿了顿，接着说。

“艾维德·海瑟尔，”她念这个名字，像在念一份人事档案的附件，“你的兄，现任第七星区航线总督，联最年轻的星区行政官之一。他的军校毕业成绩位列同级生前三，公开演讲能力评级是a 。”

洛芙娜的手指掐了掌心，哥哥的名字像一块冰胃里。

“海瑟尔家用二十五年把他打磨成一件完的政治资产。”伊莲诺继续说，语调依然平缓，但多了一层金属边缘般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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