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一弦盯着屏幕上那两条并排的“新年快乐”，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正想着回什么，手机却自己震起来，也带动着他的心。

“你怎么这么快。”

“你也是。”

“我特意定的闹钟，卡零给你发。”程驰发了一行字，后面跟着一个龇牙笑的表，“结果你跟我抢第一。”

陆一弦看着那行字，觉得窗外的鞭炮声好像小了一，他的注意力被收了这个小小的对话框里，外面的世界都虚了，唯有程驰的一行字。

他删删减减，不知回什么更合适，最终还是诚实回答：“我也是卡着零给你发的。”

过了几秒，那边发来一条语音。

陆一弦开，程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是嘈杂的鞭炮声和他家不知哪个辈在喊“幺儿，过来吃饺了”。

他的声音带着笑，很大声，像是怕被鞭炮盖住：“那好呀，我们是并列第一，新年快乐呀～新的一年快快乐乐呀～小陆同学。”

陆一弦把那条语音听了好几遍。

第一遍听容，第二遍听他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叫自己名字时的笑意。

程驰的每条语音，陆一弦都会听好几遍，他也回来一条语音，非常认真，一字一顿，似乎说来就真的能实现：“程驰，新的一年，事事顺利。”

程驰秒回了一个龇牙笑的表。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密了起来，

新的一年开始了。

是陆一弦认识程驰的第二年，也是陆一弦喜程驰的第二年，更是全新的一年。

假如十八岁·毕业论文

没有人能在毕业论文里幸免，程驰也不例外。

初稿改了第十遍的时候，他坐在宿舍书桌前，盯着word文档里用红批注框标来的修改意见，第一次对着一篇自己写了几个月的文字产生了生理的厌倦。

他以前觉得写论文嘛，把事说清楚就行了，案分析他会写，结案报告他也会写，逻辑通顺、条理清晰、证据链完整，有什么难的？

但学术论文和结案报告是两完全不同的。

结案报告只要把事实和证据讲清楚，没人会因为你标符号用了全角还是半角给你打回来。

论文不一样。论文要求格式统一。

但格式这玩意儿，今天统一成这样，明天又统一成那样，上次导师说要脚注，这次又改尾注；

上次说参考文献的年份放在书名后面，这次又说要提前；

上次说一级标题用黑三号，这次批注里写的是“字统一参照学校模板更新”。

他不知这篇论文到底是要一个统一的格式，还是要一个能站得住脚的思想。

他更不知改来改去改了十遍，他到底获得了什么，获得了一个更规范的脚注格式？获得了对word排版功能的度掌握？

他研究的是基层警务中的冲突调解机制，问卷访谈了大半年，但所有这些东西能不能通过，取决于他的页边距是不是上二五四厘米。

但他在对话框里只会打：“好的老师，收到，我尽快改好。”

他把键盘往前一推，整个人往椅背上一倒，想骂句脏话，但嘴动了动，又觉得为页边距骂脏话有丢人。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他拿起来，是陆一弦发来的消息。

“你论文怎么样了？”

程驰看着这条消息，面无表：“改了第十遍了。”

末尾加了一个微笑的eoji，看起来比任何表都更像是一求救信号。

陆一弦的消息回得很快：“这么多遍？”

接着又来了一条：“要不我来陪你吧，两个人一起改，会快一。”

程驰不是没想过找人一起改论文，周启明的论文也在改，改到第十二遍了。

周启明是天塌了都能心平气和泡杯茶的人，改到第十五遍的时候，气得把睛摘了。

他当时在旁边看着，心里想的是：连周启明都摘镜了，这论文制度是不是该反思一自己。

至于江逾白，那就更别提了。

他本来就是炮仗，在论文面前连炮仗都不是，是火药桶，谁炸谁。

不能找负能量太多的人一起改论文，这是程驰总结的生存法则。

负能量会互相传染，两个改论文改到崩溃边缘的人凑在一起，只能加速崩溃。

他需要一个置事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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