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句词，太险了。

暗指什么？东海国的经济渗透？当局的苟且？还是这满座醉生梦死的“他乡金玉笼”？

她是在借古讽今，而且是在如此的场合。

她怎么敢的？

他抬眸，正对上松月“醉朦胧”望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丝毫惧意，反而有孩童恶作剧般的狡黠，随即又被醉态淹没。

她朝他嗔地举了举并不存在的酒杯。

顾沉舟瞬间明白，她是故意的，故意唱给他听。

他面上不动声，甚至合地举了举手中的酒杯，向她致意。

然后，他转向正在跟旁人低声议论松月貌的佐藤，状似无意地笑：“佐藤先生觉得这杨贵妃如何？可还？”

佐藤回神，哈哈一笑：“贵国的艺术，博大，月老板更是人间绝。顾帅好福气，能常听如此妙音。”

顾沉舟笑意加，底却无温度：“戏是好戏，人也确实是妙人。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微沉，“再妙的戏，唱多了也伤神。月老板是玲珑阁的台，更是我江南梨园的一块招牌，若累坏了，柳阁主要找我拼老命的。今日就到这里吧，陈墨，代我送月老板回去，赏金加倍。”

他这话说得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既捧了松月，也了佐藤。

这人，我罩着的，别动不该动的心思。

佐藤笑容僵了一，随即恢复：“顾帅怜香惜玉，令人佩服。”

松月在台上，将这番机锋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卸妆时，她看着镜中自己，缓缓吐一气。方才那两句加词，是一时冲动，也是蓄意为之。她想知，这位手握重兵、传闻中手段铁血的顾帅，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的反应，耐人寻味。

没有恼怒，没有揭穿，反而用一近乎回护的姿态，结束了这场表演。

柳三弦来，满脸后怕：“我的小祖宗，你可真是……那场合，也敢……”他压低声音，“那两句词，亏得顾帅没计较！”

松月轻轻掉上的胭脂，低声：“义父，我累了。”

回去的车上，陈墨亲自护送，态度恭敬。

松月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景，没有说话。

——

自那晚官邸夜宴后，金海市接连了几日雨，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气息。

玲珑阁的生意依旧红火，但松月推掉了几场不必要的堂会，借寒，嗓需要保养。

这夜没有她的戏份，她早早换了便装，一件素格旗袍，外罩蓝呢大衣，撑一把油纸伞，从后门悄然离开。

她习惯在夜人静时，去离玲珑阁两条街外的一家旧书铺逛逛，那里常有外面不易寻到的曲谱或杂书。

雨淅沥，石板路泛着清冷的光。

巷很静，只听得见雨滴敲打伞面和屋檐的声音。快到书铺时，旁边一条更窄的岔巷里，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几声低喝。

“站住！小，看你往哪儿跑！”

“把东西来！”

松月脚步一顿，伞沿微微抬起。

巷昏暗的路灯，隐约可见两三个穿着黑雨衣的壮汉，正在追赶一个学生打扮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