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多么合适的人选啊，即便落敌人手中，被问牧衡的去向，也决不会吐一言。

远方微弱的蹄声又响了起来，牧衡当时如惊弓之鸟，原本立刻要继续逃跑，却忽然在风声里捕捉到一丝几不可闻的铃音。

牧衡埋疾驰，转狂奔去近三里地，耳边只剩呼啸的风声。他从骤然遇袭的脑空白中缓过神来，忍不住提缰绳，稍稍放慢了速度。

古人常说“国士遇我，国士报之”，可卫拂才十五岁，别说“士为知己者死”，他本来连仕的机会都没有，又不是武将，未来多在牧衡麾个没名没分的幕僚，这前途无论如何不值得拿命去搏，难他还指望着因为勇救皇而给簪缨世族的卫家再增添一座牌坊吗？

以往牧衡读书时，读到古人“舍生取义”“杀成仁”的故事，只觉得壮烈，然而当这事真正落到自己上时，他才恍然意识到“慨然赴死”究竟有多重的份量，背负着它走去的人要多么无。

甚至在孤赴死前，他还能用冷静到堪称冷酷的理智安抚牧衡——“我不能开说话，你可以完全放心”。

后来牧衡曾经无数次想过，卫拂究竟是哪来的勇气，抱着什么样的决心，在短短片时之，最先为自己安排好了一条有去无回的路。

卫拂用一异乎寻常的镇定态度拧腕挣开他的手，在自己的小本上飞速写了几行字：【分走，你找救兵，我等你】

“贞松城……你说的是卫修……”牧衡一开，发现全是颤抖气音，自压低声音问，“我记得他在那里任府判，你想去找他？”

他手臂被箭伤，疼得直抖，咬牙从怀中掏地图，用随携带的炭笔标注上他们的位置，又在西北方向的贞松城打了个圈，旁边潦草地写了个“修”字。

他脑袋是懵的，脸是麻木的，握缰时只觉手中无比黏腻，低一看才发现右手掌心全是半的血痕。

“刺客呢？阿翼怎么样了？你看见他了吗？其他人都活着吗？”

卫拂安静地看着他，默了片刻，忽然抬手指着自己的咙，然后在他心轻轻地、安地拍了拍，像以往每次那样弯起睛，朝他熟悉的温柔笑意。

牧衡提心吊胆地在原地等了片刻，只见一骑飞驰而至，卫拂在上遥遥冲他打手势，二人汇合后又朝前走了半里，最后一冲了山路拐弯的密林中。

“你要什么？”牧衡愕然，“你疯了？！”

钟翼，卫拂，随行的十五名亲兵……他回望无人的来路，心里有一块地方悄无声息地崩塌了。

卫拂扒掉他的外衣，将自己的外袍他手里，示意他穿上。这动作是最直白的答案，牧衡已经猜到他打算什么了，霎那间底酸痛胀，五俱焚，一把抓住卫拂的手腕：“你和我一起走！”

可他那架势明摆着是要牧衡的替引开追兵，给他争取逃跑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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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神陡然一振：卫拂平时习惯随带个铃铛，当他有事找人，隔着门又或者距离很远时，就会用铃铛声来验证自己的份。

卫拂，将地图卷起来他怀里，脱了自己的外袍胡搭在一边，随即手脚地去扯牧衡上的衣裳。

“不行，疏尘，”牧衡死死攥着他的手腕，声音已经颤抖得近乎哀求，“我们一起逃，你不能去……”

牧衡抓着他连珠炮似地发问，卫拂竖起指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拉他躲树后。

很多个辗转反侧的漫黑夜里，牧衡不停地回忆，反复设想各逃生天的可能，可在唯一确定的那个过去，他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甚至没时间一把嘴里的泪，只能睁睁地目送着卫拂冲林丛跃上山，纵远去；他自己则牵着，在密林狭窄的小路中穿行，朝着另一个方向跋涉而去。

在太快了，牧衡骑的又是匹脚力健的骏，一人一骑顷刻冲混战包围圈，将喊杀声彻底抛在后。

分行动，其实是“弃卒保帅”换了个不那么残忍的说法罢了。

牧衡怔了半晌，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钟翼的血。

他了个型，说的是“保重”。

卫拂用力扒开他捂着衣襟的手，牧衡第一次意识到这混账和钟翼每天的早起晨练不是白练的，居然用一只手就能住他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