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逊去年亡故了，王弘坐于上位，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青衫上，光影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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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去岁二月到今，整整十四个月，”郑伯雍手指轻叩案面，声音压得极低，“不杀一人，不夺一爵，不动一县。赵缜留的那班人，她原封不动地用着。你们说，这是什么路数？”

王弘是王氏这一代最挑的弟，年未及而立，素有才名。这日他在书房与几位同族兄弟清谈，案上摆着新酿的酒，琉璃杯映着日光，酒殷红如血。

“我倒是另一看法。”王弘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笑得从容，“你们都说她要对付世家，我倒觉得，她本没把世家放在里。”

满室沉默里，年纪最的郑伯忱咳了一声，捻着胡须：“我倒想起一桩旧事，听说当年赵缜壶关，打并州，与羯人战，粮草不继，诸将皆请退兵。那时赵明昭不过十岁，独排众议，说‘退则士气尽丧，羯骑蹂躏河北，再无宁日’。她让赵怀远带了五百骑兵，从间绕敌后，焚了羯人的草谷。羯人了一日一夜，赵缜正面攻破，遂定并州。”

“十岁便能审时度势至此，”郑伯忱缓缓，“这样的人，登基十四个月什么都不，你们信？”

“那她究竟在图什么？”郑文弼不能理解。

这事在座的都听过，但此刻重提，意味大不相同。

“如今江山定了，她要是重用了世家，那些跟着她血战的寒门将领怎么想？她要是把田地重新分了，那些将士的军功田怎么算？世家算什么？在那些刀血的将军里，咱们不过是些读了几本书、会写几行字、仗着祖宗荫庇过日的废罢了。”

郑伯雍转过来，烛光映着他半明半暗的脸：“她不是不那幅锦，收了锦还让天人知，在她里，一百匹蜀锦，比不上一个农人能穿上御寒的冬衣。”

“赵明昭说了一句什么？”

郑伯雍在房里踱步，走到窗前，推开雕木窗，看了看有无偷窥的人。院里那株老槐树正新芽，月光洒了一地碎银。他站了许久，“蜀郡赵氏献的那幅山河社稷图，你们亲见过没有？”

太原王氏那边，气氛又不同。

堂侄郑文弼急，脱：“莫不是真如外间所传，她能得天全凭赵缜余威与一时时势，于治国安民之，本就……”

王弘又给自己斟了杯酒，“她不是在玩楚庄王那一。楚庄王是三年不飞，一飞冲天。她是本没打算飞，她就这么稳着，稳到世家自己坐不住、破绽、互相倾轧。到时候，她只需轻轻一推——诸君，那时候才是真正的一鸣惊人。”

“住。”郑伯雍横了他一，“你见过哪个不懂治国的人，能在数年里让雍凉归心、江淮效命？她在江南才几月了多少事，你是怎么释的，忘了？孔衍祚那条老狗，胡人占中原时他装死，氐人过黄河他躲曲阜不门，如今七十多岁的人了，跪在丹墀磕磕得满脸血，这是冲着不懂治国的人去的？”

陈郡谢氏的家主谢石，这几日闭门谢客，谁也不见。他把自己关在藏书房里，对着满架书卷枯坐了三日。第四日清晨，他大开中门

这话说得刻薄，在座的王氏族人都有些不自在。

郑文弼脸微变：“那岂不是……要动田地？”

王度咳嗽一声：“可她到底是皇帝，总得用人吧？天这么大，难全用那些寒门弟？”

“未必是现在动。”郑伯雍重新坐，“但她登基这一年多，你可见她封赏过一个世家弟显职？谢氏、宋氏那些跟着她生死的功臣，也不过得了些虚衔散官。那些实权位置——各州刺史、郡守、县令，你去数数，有几个是世家的？”

“这就是明之了。”王弘睛亮得惊人，“她什么都不，世家反而无从手。她要是大刀阔斧地改革，咱们还能找漏、寻破绽、上书谏、联合施压。可她什么都不，你让世家怎么办？难上书说‘陛您怎么还不欺负我们’？荒唐不荒唐？”

将一室人的影拉得忽忽短。

郑文弼噤了声。

“此话怎讲？”堂弟王度追问。

“她说，‘锦虽华，怎比得上天无受冻的寒士’。”

“世家献宝，她不喜。寒士得衣，她欣然。这不是什么都不，这是在告诉所有人，她要的是基。是耕者有其田，是寒者有其衣，是天最底层的人，越过世家，直接贴向她。”

“赵缜之女，从小在军中大，十五岁领兵，十六岁节制幽州，二十岁扫平天。她手的将领是什么人？薄盛是陇西牧羊人的儿，赵勇是河东铁匠的后代，宋臣是寒门书生。也就谢云归一个门，这些人跟着她生死，把命都豁去了，打了江山。慕容恪与苻毅，不还是降臣吗？”

一阵沉默后，众人都笑了，笑里带着说不清不明的苦涩。

众人面面相觑，心底浮起一层寒意。

“见过。”郑伯忱，“金线明珠，巧夺天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