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仗（三）

船队驶波斯湾的时候，海面上桅杆如林，帆布如云，从镇海号的舵楼望去，前后左右全是船，大大小小，低低，像一群跟着雁南飞的候鸟。

庾季站在舵楼上，看着这支庞大的船队，心还不错。

这一趟，路探了，货卖了，钱赚了，利都够重新造船的了，还带回去一大群尾，陛的海上传奇算是开了个好。

但海上的事，从来不会一直顺遂。

船队阿拉伯海的第三天，天变了。

庾季站在舵楼上，看着西边的天际线。

那里原本是一片澄澈的湛蓝，此刻却像是被人用墨泼过一般，从海面一直蔓延到半空，黑压压地过来。

令人不安的平静。

“将军——”掌舵的老船工声音发，“要起大风了。”

话音未落，远的海面上传来低沉的轰鸣，像是千万野兽在海底咆哮。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海面开始起伏，整个海面都在升降，像兽在息。

庾季握了舵，“传令去，所有船只收半帆，桅杆加固，船与船之间保持距离，不要靠太近！”

旗令传去，大周的船只迅速反应，士兵们手脚麻利地收帆、绑缆绳、加固货。

但那些跟在后面的南洋商船和波斯商船就没这么利索了。他们没见过这阵仗，有人手忙脚地收帆，有人不知所措地站在甲板上张望，还有人在朝大周的船只喊话，声音里全是恐惧。

风猛地砸来了，阿拉伯海的季风风暴比孟加拉湾更凶，风从西边呼啸而至，带着咸腥的汽和刺骨的寒意，得桅杆吱呀作响，帆布被撕扯得猎猎震动。

浪跟着风起来了，像移动的墙从西边压过来。

镇海号猛地倾斜，庾季死死抓着舵，被甩得几乎飞去。海从船舷来，淹过甲板，带着大的冲击力撞在舱上。

船剧烈摇晃，船舱里的东西哗啦啦地往一边，火药桶被铁链绷得咯咯直响。

大雨跟着来了，雨像石一样打在甲板上，打在帆布上，打在人的脸上，疼得睁不开。

天地之间一片混沌，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哪里是船。

庾季抹了一把脸上的雨，睁大睛朝后面望去。

后一片混，那些小船的境比镇海号惨得多。一艘来商船的桅杆被风折断，帆布和绳索散落在甲板上，船已经侧得快要翻了。

船上的手们抱着桅杆残骸，在狂风暴雨中拼命喊叫，但他们的声音被风暴吞没了，连自己都听不见。

“将军，有船翻了！”

副将的声音从风雨中传来，几乎被散。

庾季看到了。

一艘爪哇的小船，就是那个红宝石少年的船，正在浪尖上剧烈起伏，船首猛地扎浪谷，然后再也没有浮起来。

那艘小船在海面上消失了，只留几块碎木板和一只木桶在海面上打转。

“救人！”

大周的船只在风暴中艰难转向，朝那些翻沉的船只靠过去。士兵们把绳和木板扔海里，拼命地把落的商人往船上拉。

还好这风浪来得快去得也快，第二天清晨，海面上漂浮着碎木板、破帆布、木桶、麻袋，还有被泡得发白的尸。庾季站在舵楼上，脸铁青，嘴裂，一整夜没有合。

副将清了损失，他们补给船失踪了两艘，那些商船伤者不计其数。十几艘船沉了，多半是那些小船，有的比镇海号的救生艇大不了多少。

“救上来多少人？”

“将军，落的都救上来了，分在各船上。那个爪哇少年也在，抱着块木板漂了一夜，被咱们的船捞上来了。”副将顿了顿，“只是他的船没了，货也没了，他醒来坐在甲板上哭了一早上。”

庾季沉默了片刻，“去看看。”

爪哇少年坐在镇海号的甲板上，浑透，发糟糟地贴在脸上，抱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地泣。

他旁边坐着几个同样落的商人，很是狼狈。

庾季走过去，看着那个少年。

少年抬起，睛哭得通红，嘴哆嗦着，用结结的来语说，“船……没了，宝石……没了，阿爸说……不能空手回去……”

庾季拍了拍他的肩膀，“人活着就好，船没了可以再造，宝石没了可以再赚。”

少年咬着嘴，泪又涌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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