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日，斛谷提前一日为她设践行宴，席间他执盏呷酒，轻叩桌案，似客又似说笑：“不多住几日？是西湖的风光看腻了，还是吃腻我这的茶淡饭了？”

堂主瞧王玉英的警惕，角旋：“西湖琼瑶碎玉时，果然天一白。”

王玉英没有垂，注视着斛谷，不不慢：“当年说来世再许寻常夫妻，我明日走，如你愿意，可许今日，如你不愿当我未曾提及。”

“最近可有俗务萦？”斛谷须弥突问。

“都不是。”王玉英和煦直言，“去岁我未在京中过年，今年不可再失约，要赶回去同陛团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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斛谷笑始终挂在角，轻眨，睫微颤。

他俩现在年岁相差很大，他介意、拒绝，都正常。

王玉英亦浅浅一笑，这就是她一半冷静的原因——他知晓愔愔登基，她为太后，却从未想过去找她。如非今日重逢，斛谷须弥恐怕一辈不会告诉她重生事。

“是啊，老天有。”斛谷附和。

虽然喜他，心里有他一席之地，但别说斛谷彼时死，就算晓得会复生，当时的她也不可能一直原地等候，苦守多年。

她便大大方方对着他坐，笑：“蒙庄主盛，萍之逢竟得如此厚待，佩于心。”

少顷，斛谷启：“我亦有此愿。”他当然想偿两世夙愿，但如今与她份年岁皆天差地别，以为她会不肯，所以之前没打算开这个，“你先回房，容我准备。”

王玉英微张双目，虽然心中大恸，既惊且喜，却也戒备，盯堂主——他不到二十，瞧着年纪符合，但她仍不能完全相信转世来生之事，怀疑这是知晓她底细的人，着旧事试探。

斛谷莞尔：“我这听风堂清净，临西湖风光亦好，如不嫌弃，可暂居小住，共赏湖光。”

这才重气吐纳，仔细辨了会，似是无毒的沉香。

而她也一样。

他上辈有他的北狄，这辈有听风堂。

王玉英这才确定前人真是斛谷须弥。

“无他，放浪山，闲游度日。”

“我明日走。”王玉英重复告知。

铺地，光可鉴人，架上医籍棋列，间以青瓷药瓮若。

她接过谢。

斛谷放茶壶，续：“七、八岁时，就陆陆续续全想起来。”他看向王玉英，漾笑：“英娘，恭喜你坤极正位，母仪天。”

“你这堂主多久了？何时忆起前世？”王玉英忽问。

堂主笑抬手，示意王玉英也坐。

而现在的她，时移事易，更不会为任何一个男人守贞。

之后二十九日都住在斛谷庄里，朝暮相伴，共赏湖山，闲话日常，渐觉谊重回，仍可为知己。

王玉英听见“准备”二字，又张了，他这是打算沐浴更衣？

话音将一落地，堂主就用遥远的，既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叹：“英娘，好久不见。”

虽然斛谷当年为她将离京日一延再延，但她无法回报，不会为他改期。

斛谷须弥垂嗯了一声。

忽闻香拂面，因为自己曾用香杀人，王玉英不自觉屏息，旋即又想，听风堂在江湖上享有盛名，应该不敢来。

“许是上一世执念太重，这一世叫我生于西湖边。”斛谷须弥手上给王玉英斟茶。

这是她和斛谷须弥相约一日，游船上的密语，只有彼此知晓。

她一半激动，一半冷静，激动：“老天有，予你又一世命，还叫我二人有机会再相见。”

她最后才眺堂主，见他换了一声青衣，发束玉簪，坐在一副墨竹画前。

“我可以在这里住一个月。”王玉英噙笑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