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瑾伏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睡着了。

她的右臂弯曲着，压在摊开的一迭书卷上，脸颊侧枕着手臂。

左手还虚虚地握着一狼毫笔，笔尖的墨迹已半，在宣纸上泅开一小团模糊的。

手边那盏青瓷茶盏，早已凉透，杯没有一丝气冒。

如云的发未曾绾髻，只用一发带松松束着，此刻散开了大半，几缕乌黑的发丝垂落来，贴在她白皙的侧脸和颈窝，随着她均匀而绵的呼，极轻、极缓地拂动。

她的肩膀微微向蜷着，那是一持续劳作、力耗尽后，终于支撑不住、伏案小憩的，全然放松却也掩不住疲惫的姿态。

窗外，夜风不知何时大了些，从月亮门的方向钻过来，穿过回廊，丝丝缕缕地从窗棂隙书房。

苏瑾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月白细布襦衫。

夜风拂过，动她肩压着的、一张墨迹未的纸角。

纸页被风掀起，发簌簌的、细微而持续的轻响，仿佛一秒就要被彻底走。

林清韵看着这一幕，心像是被什么柔而尖锐的东西，不轻不重地刺了一。

她推门的动作，比她自己想象的还要轻，仿佛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

她先将手中那盏小灯笼，轻轻搁在门外的廊边。

然后，踮着脚尖，悄无声息地走了书房。

扑面而来的，是熟悉的墨香、纸香，混合着烛火燃烧的微焦气息，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苏瑾的皂角清气。

她先走到书案旁，动作极轻地，将那张被风得簌簌作响、险些落的草稿纸，从苏瑾肩来，用案上那方沉重的青玉镇纸，仔细压好。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苏瑾手边那盏凉透的茶上。

她伸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茶盏外一片冰凉。

她拿起那只不大的紫砂茶壶，手颇沉，晃了晃，里面空空如也。

她提着空茶壶，再次踮着脚，走到门外廊。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红泥风炉，炉上坐着一把铜壶，壶嘴正冒袅袅白汽，将沸未沸。

她小心地提起铜壶，将注紫砂壶中，涮了涮，倒掉。然后重新注沸，又从书案一角一个青瓷小罐里，拈了一小撮龙井茶叶放壶中。

冲，茶叶舒展，清雅的茶香瞬间弥漫开来。

她提着重新沏好的茶壶，却没有立刻去。

而是站在廊，将壶嘴微微倾斜，让一线的茶，滴在自己左手虎的肤上。

“嘶……”细微的灼痛传来。

她迅速移开壶嘴，用指尖极快地抹去那滴，然后再次滴少许，受温度。

如此反复两三次，直到那茶落在肤上，是温却不人的，八成，恰是能胃，又不会灼伤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