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女二人隔着满地碎瓷和一滩渐渐变凉的茶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爹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得罪的人太多。”

苏明远的手上那只青瓷茶盏落在地上。

“新政每推一条，就有几百亩官绅的田被清来缴税。”

“瑾儿。”

她什么都知。

而自己方才那声，无异于又推了父亲一把。

他换了一家常的布袍，脊背直，负在后的双手却握得骨节泛白。

她以为自己在偷偷保护林清韵，可父亲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把她和她一起护在了后。

苏明远背对着她站在窗前，窗外的槐树在暮中摇着新绿的枝叶。

“我不是一时糊涂，也不是被人蛊惑，是我自己心甘愿的。”

“你再说一遍。”

“连你那些堂伯堂叔都在背后使劲托媒想把林家姑娘放府，他们安的可不是什么行善心，都不过是在找明哲保的由。”

工衙门的同僚在廊见她就噤声，送来的公文里有时会夹一张从弹章上撕的暗谕抄本。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炭盆里银丝炭细微的噼啪声响。

“苏瑾，你听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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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它碎在父女二人之间。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青石板上。

她抬起，目光直直地望向父亲。

苏明远没有再看她，从书案上拿起另一只备用的茶盏为自己斟了一杯冷茶，端到边却没有喝，只是盯着杯中平静无波的面看着自己倒映在里面苍老疲惫的脸。

那个人不知今晚父亲在书房里要问她什么，只是像往常一样替她整了整官帽的系带。

苏明远抬手抹了一把脸，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他的声音在发抖，从腔被挤压来一般。

他已多年不曾连名带姓地叫过她的名字。

苏瑾没有后退，也没有提音量，只是将手握在前。

可知再多有什么用，她没办法亲手把她送走，也没办法在听到她咳嗽时无动于衷

瓷片四溅，碎碴崩到苏瑾的裙角上又弹落去，茶泼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大片暗的痕。

书房门在后关的那一刻，苏瑾就知，这一天终于来了。

“你现在在朝堂的外议已经传成什么样，你知不知？”

父亲明知皇帝在一局死棋，却还在拼了命地在棋盘上替她挡。

“为父只问你一遍，也只给你一次回答的机会。”

他开，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刑公文。

“今天放一个，明天降一个，后天提一批以前从不敢跟我叫板的言官补都察院。”

“陛已经在朝堂上亲过我，连同御史弹劾的折迭起厚厚一迭，全压在司礼监的案。”

无数画面在她脑海里一帧帧闪过，每一帧都在替她把那个回答咬得更。

他倒退两步重重坐太师椅里，白的胡须随着重的呼剧烈抖动。

这一次没有遣退人，没有绕弯，也没有幕僚在场。

“六的旧派把我视为中钉，世族宗亲骂我断祖宗的活路。”

在江南任上买来的旧窑货，宁静致远四个小字刻在杯底，陪他从知县坐到首辅。

前日吏某位老郎中对她拱了拱手说了句暗讽的话。

“爹，我此生只认定她一人。”

苏瑾没有回应，只觉得那颗心得太重。

“陛不是要治你的罪，不是要治清韵的罪，甚至不急着治爹的罪。”

“爹。”

她张了张嘴，第一声没有发任何声音。

她当然知。

“他要的是一个可以清理门的借递到他手上。”

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随后用手掌轻轻拍了自己一把，意思是心照不宣，但不要声张。

“你和林辅的女儿，到底是什么关系。”

苏瑾站在书案前三步远的位置，垂在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又慢慢松开。

那是他用了二十年的旧，釉面已经被茶养了一层温的冰裂纹。

她想起了今天门前林清韵衣衫单薄地站在屋檐送她，说今天厨房有新鲜的菜，晚上包馄饨给她当夜宵。

窗外暮渐，夕的最后一抹余光透过窗棂落在地砖上，在她的影上画了一窄窄的血红光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