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知那月光有没有照到洋脸上。因为他一直没有抬起过。

胡氏端着酒盏扫了一圈席间，目光又落回自家夫君的脸，笑：“你们家男儿真是各个姿容，也难为了你二哥，生在你们家，真是可怜。”语气轻松得像在评席上的一菜。

湛没接话。他只是端起酒盏，浅浅抿了一。三哥的嘲讽、六哥的圆场、妻的刻薄，这些声音像一样从他耳畔过，没有留任何痕迹。

他只是看着二哥。像在看一把锈迹斑斑的刀。刀锋被锈层覆盖着，看不清原本的刃。

那支箭从金虎台飞到铜雀台的轨迹，他闭着都能描来。

但他知这把刀没被废弃，因为它曾经锋利过。

洋低着，清涕垂落，手背蹭过鼻尖的动作笨拙而迟钝，像是连自己都顾不上收拾。

可湛看见的，是那双手在桌微微蜷了一，又松开。不是发抖，不是攥。是那已经习惯到不需要用力的收缩。像一个人在黑暗里握了太久的拳，已经不知该怎么伸开了。

湛看了很久。然后他收回目光，端起酒盏，什么都没说。

月光从敞开的槅扇外淌来，落在席间那些的银盘和玉盏上，满殿光溢彩。

席间又有人举杯起，声音清朗，恭声祈愿柔然公主平安临盆。

澄颔首应了，饮尽杯中酒，面上看不分毫波动，这件事只是他公务表上例行勾掉的一项。

元仲华替他斟满酒盏，指尖没有碰杯沿，动作端庄谨慎，像是已经习惯了在众人面前保持这不远不近的距离。

湛的视线无意间掠过澄，又移开。

他端着酒盏，没有喝。窗外那满月正悬在檐角，光照满。他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了片刻。

龙山行。今夜中秋，她一个人在山里。

月光洒在晋，洒在龙山，洒在邺城，洒在每一寸他能想到的土地上。

可唯独落不到她的裙摆。

他不知，她此时在什么，会不会站在阁上冷风。

他不想她在等——等一扇今夜不会被人从外面推开的门。

湛将酒盏搁，发一声极轻的闷响，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一个念在心底转了半圈，又沉了去。面上依旧是那副冷峻模样。只是那只搁在案上的手，指节蜷，又缓缓松开。

席间笑语浮沉，觥筹错。窗外那满月，照着满堂团圆，也照着两寂静。

没有人注意到那两个方向不同的目光——一束望向西南，一束落杯盏。

元仲华注意到澄今夜看了三次月亮。

第一次是席间有人提起独孤信。他端着酒盏笑了笑，目光从杯沿抬起来，往窗外掠了一，很轻，像是被月光晃了一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