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忧愁地注视着她的父亲，她在每个夜里都向神佛祈祷，现在她不再祈祷了。

人家贵人难没牲的？

他握着城墙的手不自觉地用力了一。

他们心里想着，大宋要来了，大宋是他们的母国，这些人里，几个大富商自然什么都不怕，这时候一心只是缩脖躲在家里，让儿郎和仆役们警醒些，抵着门，只要等到宋军城，他们与西军是有往来的，到那时他们还能论功行赏呢！

有人在他后说：“爹爹不能留。”

李乾顺站在城楼上看，看禁军的家眷走了，大臣的家眷走了，梁家的，野利家的，家家都得走，仁多家倒是不走，他们家在兴庆府的宅邸已经空了，去哪里了？李乾顺懒得想，大概仁多令弼现在已经能够熟练掌握汴京鱼羹的吃法了。

到了夜里，第二天，第三天夜里，党项贵族们住的地方就安静了许多，车响了几日，夜里已经不再有什么声音了。

也有人开始抢钱抢粮，在城里杀人，连续抢了七八家，才有巡街的士兵匆匆赶过来，几刀给这几个盗匪杀了，钱粮是不用还了，难士兵就没有家么？

士兵们杀完盗匪，收拾了战利品，又问：“要不去抢个粮铺？”

他可以坦然地走到他妻儿面前，说：我已经尽力了！

是他的女儿，一个史书上留不姓名的公主。

“除非是——”

一千里的沙漠不仅是天险，也是党项人再起的桎梏，宋人穿越沙漠难受，党项人也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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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的龙旗，小民当中有人见过，也是打仗时远远见的，现在这就是宝藏老人，大家请教他怎么绣，然后一整条街，拿麻布开始绣宋旗，绣的时候避着人，不敢叫官兵知，绣完了当然也不敢挂来，得藏在箱底。

“哪有粮铺还开门了！”

百姓就只好四跑，往西边的山里跑，往东边的山里跑，往南，哦不能往南，南边是宋军。人挤着人，忽然发现孩丢了，赶往回跑，路上又看到有人卖孩，卖妻，甚至卖自己。

“你现在去抢汉人的仓？你就一定走得脱？！”

汉人没走。

到了黑城，党项人躲在那里苟延残就是了。

这坦然一瞬间攫取了他的心志，他验到了自从战争开始以来，前所未有的轻松和畅快。

他们说：“小人是被掳过来的，小人有朝一日重见大宋！小人死也——佛祖在上，小人只是练练嘴，这一句不当真，佛祖保佑小人全家活来，活得好好的！小人给佛祖磕了！”

李乾顺在第四天决定跟着车队一起离开。

平民百姓也得跑，但他们是最痛苦的。

一来他们地位低，要是跟着党项贵族往黑城去，他们多半就死在路上，叫秃鹫捡便宜去了，二来他们有盼。

次一等的小吏和平民就有怕，小吏就彼此商量，将衙门的账册籍田契都偷偷藏起来，包在油布里带回家，同妻说：“人家当官的要忠心，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宋官来了，就不看账册，不要几个知晓本地事的小吏啦？”

但还有人留，因为最重要的人还在兴庆府中。

他牺牲了很多人，包括他的发妻和嫡，每一次他都在说，那是不得已的牺牲，如果到了他这里，他也不会吝啬自己的命。

神佛

白日里也这样寒凉，夜里就更加难耐，城逃难的人里，十成最后有五成能到黑城，已经算是佛祖保佑了。

他们绣完了，就跪在地上，趴在地上，虔诚地磕。

他就站在城墙上想他的心事，现在能的已经都了，到了黑城，宋军不会追过来了——赵鹿鸣疯了才会穿过一千里的沙漠去痛打落狗。

白日里他就站在西门的城楼上，看着城的车队，漫山遍野，风一起，风沙遮蔽了太的光辉，有人裹了袄。

平民是既没门路联系上宋人，也没门路藏账册，但小人也有小人的智慧，他们当中有人说：“咱们绣个旗！”

现在要想的是他自己。

现在到了检验这一切的时候了，他如果留来殉国，大白国的命运不会有什么不同，可他留在史书上的名声就不同了。

党项人置酒歌的日，意气风发的时代，全都已经过去了。

他可以坦然地走到佛祖面前，走到列祖列宗的神位面前，说：我已经尽力了。

往黑城跑，一千里的沙漠，怎么跑呢？路上吃什么喝什么？就算带着吃的，那井得到他们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