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人抬着一箱箱群臣献的贺礼来，翠就挨着箱给裴怀彻念礼单。

什么东海明珠，西境玉，外狐裘……念到最后，她自己先无奈地笑着摇了摇。

她越想越觉着这其中大半的来货渠都是郦媛，当然也有理由怀疑借着自己为裴怀彻庆贺生辰，她这位国商妹妹又从中赚了不少倒买倒卖的银钱。

翠知郦媛经商的项大半会国库，可还是忍不住想叹，论及这丫赚起银来的派，有时候真是“六亲不认”的……

裴怀彻靠在榻上，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这些，笑意始终挂在边，久久未散。

午时分，见外面天光正好，翠便令人推开了半扇雕窗，趁着微风不寒，给殿透透空气。

裴怀彻手中捧着她方才来的炉，嗅着窗外袭的清冽腊梅香，忽而也生了慨，开轻轻唤了声：“娘。”

翠回眸望他，喜滋滋地应：“嗯？”

就如没有旁人在时，她仍喜唤他“相公”一般，她也极喜听他叫自己“娘”。

听起来最寻常亲近，怎么听怎么顺耳。

不料裴怀彻接来的话，却堪称煞尽了风景。

他这会儿仍是温柔笑着的，甚至眉梢底都带着释然，慢声：“娘，我从前总想着，若我走得早，留你一个人担这中原的十三省近二百州，会不会还是太勉了些……如今瞧着，倒是我多虑了，郦媖承不起‘中原一帝’的位置，我的小娘不一样，是个远胜于她的圣主，一定会成为芳百世的千古明君……”

他确是在认可称赞她的，可“走得早”三个字一，仍瞬间浇没了翠面上羞带怯的笑容。

小娘不待他解释，人已欺至他榻边。

哪里还有半分适才面对朝臣时的威严模样，径自圈红着瞪他：“裴怀彻，生辰这日都没过完呢，你浑说些什么？祸从的理懂不懂？大好的日，非得今天又害我掉泪是不是？”

其实她又何尝不知，他这副已被十七年五次亲征掏空了的，再怎么仔细调养，恐怕仍是无法陪她一直走到最后的……

可这样的话她就是听不得，哪怕只是类似的念在脑中闪过，都要在心里难受一遭。

裴怀彻见她又要落泪，便立刻适时地住了，连忙将人儿拽怀里哄：“是我不好，你心思为我庆贺生辰，我不该在这日说这些有的没的，你不听，咱们便说你听的，好不好？其实我刚刚也是想说，我觉着这次既然又算是熬了过来，大抵也不会走得太早，能继续陪着你的日，总不会太短……”

翠心中仍堵着一郁气，只将一张面容埋在他的肩，哼哼唧唧地不肯搭理他。

裴怀彻无奈，只得又换了另外的话题，叹了声：“今天天气还好，我觉着也无碍，不妨陪我去走走吧，冬后我就没怎么过殿门了，在屋里闷久了也不太舒坦。”

就这样，在她亲自给他裹厚厚的玄狐大氅，又叮嘱他抱好手炉后，便牵起了他的另一只手，半扶半搀地伴着他慢慢踏了寝殿。

裴怀彻的确实损耗得厉害，不乘轿辇的话，几乎每走个百十步就要停来歇一歇。

不过翠倒也半不急，他乏了就陪他坐在廊歇一会儿，歇好了再扶他起来继续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