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翎笑笑，自问自答。

“我猜是手段好，运气好也不必千里迢迢跑到中原来，追杀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了。”

纳赛尔默默将手探袖，握住铁索的末端。

裴翎起，日西移，他两手空空，踏过满地昏黄残光，与安远相隔不过五六步，近得能闻到对方衣料上的圣火烟气。

“你是不是气疯了？”

裴翎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闲话家常的随意，像一把剑鞘，寒气一寸一寸地透刃。

“杀了三个，结果又冒来一个，你是不是在想，怎么国王的孩这么多，杀也杀不完？”

纳赛尔的呼骤然停滞。

“好不容易找到了，好不容易追到了中原，你满心以为这是最后一个，只消手起刀落，一了百了，可惜，可惜。”

裴翎往前迈了一步。

“你找错人了。”

再一步。

“你以为你的对手是那个意气用事的蠢货。”

最后一步。

两人只余一臂的距离，裴翎蒙着，看不见纳赛尔，却像看穿了他。

“不是的。”

裴翎的声音极其温和。

“你的对手是我。”

我不是那个意气用事的蠢货吗？

纳赛尔的手从袖一一退来，移到耳后，指尖嵌与假的隙，一寸一寸往揭。

那张斯文温和的面孔像蜕一样剥落，颧骨耸，窝陷的真容，眉目间透着被权力反复淬炼的冷。

假面被随手丢在地上，无声无息，像一张用旧了的手帕。

纳赛尔的声音比伪装时沉了一个调：“既见摄政王，为何不跪。”

裴翎也伸手扯掉布条，半阖的缓缓睁开，双瞳迷离，可那蓝绿颜太过鲜明，如同一对烙印。

“我何需跪你。”

裴翎把布条握在手里，笑得散漫。

“论辈分，我该叫你一声表叔，自家亲戚，没必要这么多礼吧。”

过去的二十年里，娜吉拉的画像被国王一次次令撤走又挂回去，反复了不知多少遍，纳赛尔一遍一遍地看，早就把这双睛牢牢记住了。

裴翎的睛与公主一模一样，从形状到颜，仿佛是从画像上拓来又印上去的。

剑弩张之际，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蹄声。

“司礼监办差，闲人回避——”

福顺骑在大宛上，扯着嗓喊。

话音未落，门被司礼监的番撞开，福顺打，后两个随从中间当中架着一个人，白发，形清瘦，脚步踉跄。何适被左右挟着胳膊，半推半搡带了来，目光惶恐地落在纳赛尔上。

面前俨然是一张他见过，但从未想过会现在安的脸。

摄政王亲自来了。

“摄政王殿…”何适的声音发涩，“您？为什么……”

裴翎开，替纳赛尔答了这句疑问：“摄政王万金之躯，不惜易容伪装，也要风尘仆仆来这一趟，总不能是为了护送公主之回国吧？您是聪明人，心里应该有数。”

纳赛尔目光森寒：“贤侄的嘴倒是比睛好使。”

“那是，”裴翎应了这句奉承，“我要是睛也好使，表叔你恐怕连这扇门都不来。”

纳赛尔没打算再用嘴了，右手探袖中，乌黑的铁索被半截。

那半截铁链何适早就见过，摄政王曾居神庙，随武僧一同修行，归来后在国王面前演武，铁索燃烧着熊熊火焰贴地横扫，焦黑的痕迹数日都不曾褪去，当即嘶声叫：“殿！不可！”

叫声淹没在一连串瓦片碎裂声里。

一影从屋落，碎瓦纷飞如骤雨，裴云逸在半空拧腰，衣摆翻起，落在裴翎前一步。

机括弹开，七枚孔雀翎探尖端，对准纳赛尔的眉心。

裴云逸没有回，面如冷霜，杀气腾腾：“裴翎，你给我闭嘴。”

裴翎才不闭嘴。

他绕过裴云逸的肩膀，从怀里取金印。

金印铸着一只展翅的神鸟和娜吉拉的名讳。

何适整个人像被走了骨，颓然跪坐在地。

三十年前，公主用这枚印盖过一敕令，命波斯女摘去覆面的黑纱，敕令颁的那个傍晚，王都的街巷里挤满了女人，她们把黑纱扔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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