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城。

晨光越来越亮，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温的金之中，炊烟袅袅升起，孩童的笑声从某条巷中隐约传来，一切都与往日无异，池少游走在街上。

在谢斩慈离开城，前往归墟后，她只将这件事告诉了楚寒铮，二人并未多些猜测和布置，仅仅是提升了日常巡视的频率。

她和他，都相信谢斩慈会回来。

她走向城南，那方空置了许久的小院仍旧落尽灰尘，无人往来，然而，当她走过那条熟悉的石板路，经过那株枯萎许久的月见藤时，她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那棵月见藤上，不知何时，竟开了一朵小小的白。

薄如蝉翼，边缘透着淡淡的青，在晨光中泛着柔和而清冷的光泽，像是一颗坠落在凡间的星辰。

来日方

太溪谷，潺潺，雾锁千重。

谢斩慈沿溪溯而上，溪清冽，映着天光云影，两岸灵草丛生，越往上走，空气中药香渐淡，取而代之的是一清冽的息，若有若无，像是月华凝结成的芬芳。

归墟归来后，他本应先回黄泉城，向池少游与楚寒铮报一声平安，但他却像是被某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一路向南，直至踏这片阔别多年的山谷。

太溪谷的守山弟认了他。

那张苍白冷峻的面容，那双墨沉如夜的眸，纵使换了布衣素袍，收敛了满气，也无法掩盖那自骨血中透的凌厉。守山弟面大变，正要示警，却被谢斩慈一个神钉在原地。

“我不会伤人。”他说，声音平静，“我来找人。”

守山弟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在对上那双睛的瞬间，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他侧让开了路。

谢斩慈穿过谷的阵法，走过那些熟悉的药田与竹舍，一路向上。太溪谷的弟们远远望着他，有人认了他就是当年那个在谷中求医、染诡疾的青年，也有人认了他便是那位名动九州的尊，却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拦。

因为他走得太笃定了，不似闯，反而似踏上归途。

他沿着溪走到尽，声渐响，积成一方静潭，上方石如削，爬满了崖上爬满了月见藤，藤蔓密密匝匝，叶片墨绿，其间缀着无数细小的白苞，有的已经绽开。

而檀鸾就坐在潭边青石上，静静地望着那片月见藤，姿清瘦，墨发未束，垂落在肩侧，几缕发丝被山风拂起，又轻轻落。

他没有回，却像是早已知来者是谁。

“你看，”他开，声音清如溪漱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如今是白日，这也盛放了。”

谢斩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些细小的白密密匝匝，缀满了整面石，如同碎星坠落人间，在正午的光泛着柔和而清冷的银辉。

“月见藤本应在月华最盛时开放。”檀鸾续，语气平淡，“如今它不分昼夜盛开，这九州的灵气，想必是尽复了。”

谢斩慈望着那片在日光粲然绽放的月见藤，了：“是的。我已去过归墟，重塑了回。”

他说得平淡，仿佛只是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那话语落在檀鸾耳中，却让那双泛着淡淡青意的眸微微颤动了一。

檀鸾没有立刻接话。他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拂去一朵飘落在自己肩的落。

“那你，”他开，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迟疑，“都想起来了么？”

谢斩慈看着他。

看着那张温如玉的面容，看着那双清澈如湖的眸，看着那底极力压抑的、仿佛随时会决堤的绪。

他想起第一世青翮褪去神羽、站在他面前，想起第二世那个在梦魇里呼唤着他姓名的阿檀，想起第三世那个抱着他冰冷的尸、说要让九州为他陪葬的青衣医仙。

他想起来了。

甚至比檀鸾所知更多。

因为第三世，时光倒，一切重来，檀鸾的记忆也被洗去了。那个在焦土之上抱着他尸、让江河倒、天穹破碎的青衣影，已经不记得自己曾经过什么了。

如今这世上，只有他一个人记得那段故事。

只有他一个人知，檀鸾曾经为了他，几乎毁掉了整个九州。

“我知。”谢斩慈说，声音平静，“你为何要抹去你我之间的同心血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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