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棠婴突然笑了。在这个海四千米的悬空转经上，在这个他吓得半死的时刻，这个意外的发现莫名缓解了他的恐惧。

“小伙你来啦！”前方传来阿姨惊喜的声音。她居然还有办法腾一只手朝他挥舞，而她后的老伴又开始心地说着什么。

到了门，老伴先去了，阿姨却停来等窦棠婴。她要转满三圈。

“来，陪阿姨走完吧。”她朝他伸手。

窦棠婴鼓起勇气追上去，颤抖的手被阿姨温的手掌握住。

那只手纤细而有力，掌心的纹路像是刻满了岁月的故事。就在这一瞬间，窦棠婴恍惚了。

「谢谢你陪我走完我的最后二十年。」

这是嬢嬢临终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记得那天医院消毒的味，记得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记得嬢嬢瘦得只剩骨的手是如何用力地握他。

窦棠婴是嬢嬢退休后捡到的弃婴，退休对于嬢嬢来说就是卸去了铠甲的螃蟹，她绵绵在人生这片沙滩上迷茫不知方向时。在退休那天，从学校回去的雨蒙蒙路上发现一个弃婴在海棠树险些被雨枝淹没，襁褓里的他苍白无力就像一颗脱的馒，于是不顾家人反对，老人毅然决然地收养了窦棠婴。就这样往后的二十四年两个人成为了彼此的依靠，她是他人生前二十四年的光，他是她余生最后二十四年的寄托。

“嬢嬢…”

“嬢嬢…”

窦棠婴抓住阿姨的手泣不成声，跟在她后，像个迷路的孩般啜泣着呼唤。

阿姨用方言笑他：“怎么像个囡儿一般哭了。”

窦棠婴回看了一天空，泪婆娑中，他看见光洒在河谷的每一个角落。野在岩中摇曳，经幡在风中翻飞，远的雪峰静默矗立。

九层楼的度，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了。

他们就这样亦步亦趋，心怀激地转完了剩的路。两圈后，阿姨要和他告别了。

“漂亮的小囡，你以后也不要害怕。”阿姨握着他的手，皱纹里盛满笑意，“不要害怕会摔去的，佛祖在保佑你。”

窦棠婴想说谢谢，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微张着嘴，看着阿姨在门朝他挥挥手，然后挽着老伴的手了楼，从他的生命中悄然退场。

他独自走完了最后一圈。

了楼的阿姨并没有立即离开。她站在塔，仰望着窦棠婴的背影，角泛起一丝泪光。

“如果我的孩也能大了该有多好啊。”她轻声说。

她早已忘却了胎死腹中的生产痛苦，只永远记得手术台上冰冷的灯光定格住的银白铁盘里那团模糊的血带给她的惊骇与心痛。

岁月模糊了的伤痛，只留了嵌骨髓的遗憾。

她的老伴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将她搂怀里。

窦棠婴从转经上来时，得几乎站不住。他在佛堂外的石阶上坐，那个小女孩还没走，学着他的样蹲在地上。

“哥哥，你的家人也会重新回家的。”小女孩突然说，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窦棠婴望着佛堂，轻轻：“嗯，会的。一次见面，我就是她的大哥哥啦。”

两人一起看着光从古老的窗棂斜佛堂，照亮了昏暗殿庄严的佛像。金的佛像在光影中熠熠生辉，仿佛被注了生命。

照计划，他应该继续西行，前往洛扎。不到一天，他就能返回拉萨，准备接来的音乐节，然后“圆满”地离开西藏。

圆满吗？

发动汽车的那一刻，这个词在他心里打了个转，留了一片空的回响。

车行驶在蜿蜒的219国上，库拉岗日雪峰在远静静伫立。而窦棠婴的心，比这盘山公路更加曲折。

他脑中反复闪现的，是吉雅说“我想过离开你”时，那双痛苦而愧疚的睛。

当时他只觉得被抛弃，痛得撕心裂肺。可此刻，坐在选择了“离开”的驾驶座上，他忽然尝到了一吉雅当时心中的滋味——

那是一他从未受过的胆怯，酸涩地侵蚀着心脏。害怕自己无法承受随之而来的大责任，害怕面对可能失去的恐惧，于是本能地想先一步逃到安全距离。

他不是理解了吉雅，而是…终于摸到了那恐惧的质地。

在这片心灵的颤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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