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岁的秋冬

“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八爷问。

姚法祖顺手从果篮里摸了个木瓜，往空中抛了抛。“是，但我怎么说起呢？”他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只是嘴角的笑容已经消失无踪了。

“那就从张元隆案说起如何？”八爷在宽大的圈椅中坐，慢条斯理地用小刀切开一个木瓜。

“对，张元隆案。”姚法祖单手接住落的木瓜，又丢回果篮里。“约莫半年前吧，你们那两袖清风的江苏巡抚大人上奏朝廷，以海尚且缺粮为由，要求禁绝海商贩卖粮。”

八爷刮掉木瓜当中黑的籽粒。“张伯行打击政敌的意图很明显，动机不纯。但有一说一，他这次的考量是有几分理的。”

“何止是有理？皇上的批复可是将他夸了又夸呢！”姚法祖提了音量，他不安分的手又从果篮里抓一个小柚。

“这又如何戳到咱们姚大将军的肺了？”

“我也是想了好久才想明白的。”姚法祖正，“我虽是海上的将军，但有一个理，与陆上的将军是一样的。八爷觉得，那些驻守在东北雅克萨的、西北乌里雅苏台的，或者青海、或者哈密，他们最大的困境是什么？或者反过来说，他们立足的本是什么？是朝廷从京城运过去的粮饷吗？”

“京城太遥远了。从京中调拨粮，能应急一时，不能持续一世。”拥有丰富战争经验的八爷直接摇，然后他垂思考了两秒，缓缓吐一气。“是人。你想说的，军队在边疆立足的本，是人。就像跟俄国的边境之争，若是所争之地上尽是大清的百姓，那便没有争议之了。正是两国百姓混居，才有争议。你所言雅克萨、乌里雅苏台、青海，或者哈密，都是地广人稀的所在，军队供应需从邻近省份调取，军队一旦被困，就是孤立无援，所以才额外艰难。”

“我就知八爷是看得明白的。”姚法祖拍了拍大，“昔日汉唐和明朝都曾北击草原上千里，然而人和治理没有跟上，军队打胜的土地又只能原模原样地送了回去。是本朝与蒙古联姻，收复其人，才将草原纳版图。海上也是如此，如果百姓都不来海上，只有军队在外御敌，那即便我百战百胜，也不过一个小号的‘霍去病’罢了。一旦我死了，海洋依旧是黄人和倭寇的海洋。”

“你觉得，禁绝海商贩卖粮是一个危险的先兆。”八爷终于明白了姚法祖的隐忧，“今日是‘本朝百姓还有饿肚的，怎么可以将粮卖给外人’；明日就是‘铁是利，不可外’；后天就到铜铁石炭；大后天就到药布匹、金银珠宝、古董字画……到最后，索一刀禁绝海贸了事。”

“许是我杞人忧天了吧，但我觉得皇帝的态度很危险。我之前提议带失地农民开垦海岛的折，一直没有音讯。差不多同时去京的张伯行的折，就很快被上夸奖了。我很失落的呀，江苏巡抚是亲生的不假，我们海军衙门难是外室养的？”姚法祖咧嘴，试图缓解气氛，但那笑容里也很快染上了嘲讽的味。他压低声音轻轻地：“他想省事。”

这个“他”，自然是指康熙了。

姚法祖要朝廷官方组织百姓开发海岛，固然是开疆拓土的远之策，但如此动作势必会打破旧势力的平衡。海岛上该如何设官府，是县还是府，归哪个省？仅这些基础的问题就够各家扯的了，更不要说港变化涉及到大量海商的利益。

另一方面，那些被移走的失地农民，本来是地主家的隶和剥削对象，也是有些人锦衣玉的本来源，现在被挪去海上了，让地主家的田谁来耕呢？当地地主和地主们的代言人能有好话？真要推行，那一定是着滔天的反对声浪而行了。

但已经被一废太和诸夺嫡搞得心力瘁的天，并不想要面对滔天的反对声浪。那他的选择也是显而易见的。

康熙在海洋策略上的保守再次引发了臣的不满。上一次是外大臣纳兰德，这一次是海军大将姚法祖。

“我是真想将张元隆的案翻过来啊！官府对商家的生杀予夺不改改，海商就永远是这幅死样。如今连我都不敲诈他们了，那些读圣人之言大的连我都不如。”肤黝黑的男人一条曲起踩在椅面上，“噶礼不是走哪儿杀哪儿的吗？怎么这次不行了？何和礼的后人不过如此。”

八爷静静地等小伙伴发完，才问：“你找我来究竟是想说什么呢？”

姚法祖的睛定定地望过来。“我本来想说让你使使劲，判张元隆一个无罪。朝廷此前没说禁止海商贩粮，等抓了他害他死了，才改了法条说贩粮违法，那其他商家如何想呢？贩卖什么都有成为张元隆第二的可能，那海商凋敝就是必然的结果。海商凋敝，海军就成了无之，成了朝廷中没必要的东西，最后将海洋拱手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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