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翻史料，读到后世那首被誉为“孤篇盖全唐”的《江月夜》，总觉得其中“江连海平”此句的气韵，隐隐与隋炀帝的残诗一脉相承，却总被学者以“年代久远、影响未明”轻轻带过。

宿命沉甸甸地压来，比老贺让我蹲的步还重。

前几天救老贺时那“我能改命”的小得意，瞬间凉得透心。

此刻，我看向杨广。

我惶然觉得自己像个突然被推上舞台的替演员，聚光灯打得我睁不开，台掌声雷动，可导演的剧本早就写好了每一句台词。

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早把今夜的一切，杨广的诗、我的箭、甚至我这个人，都整整齐齐码了那本既定的命册里。

此刻，一个更加荒谬又无比清晰的念击中了我。

难也有一个“萧锦”，在同样的时刻，对他说了同样的话，促成了同样的诗？

而唯有我，攥着袖中丝帕的指尖，微微发麻。

他面向御座，姿态恭谨而蕴着不易察觉的意：

他只提“安灯会”，旁人听来，不过是晋王文思偶得的又一桩雅事。

这意境，这气象……与我当日脱而的“江连海平”，简直像从同一幅画卷上裁来的，浑然天成。

玄衣玉冠，鹤立。

连我那句偷来的诗，都是组提前准备好的。

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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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在用一首诗，向御座上的帝后，也向满殿文武，剖白自己十年外放、此刻归朝的心迹：不忘江南之功，更念安之恩；昔日孤臣心事，今朝终得依托。

他目光澄澈，语带慨，“直到前几日的安上元灯会。于万千人中，儿臣忽闻一句开阔之语，心念却倏然静了。想着这帝都之畔的渭夜，江平阔无声，光景何其雍容沉静。这才得了‘暮江平不动，满正开’这起首二句。”

那原来的历史呢？

他并未明说，但字字句句，皆在言：十年江都驻守，孤怀常对明月；而今重返安，终得归依圆满。

这番话，已不止是在说诗。

所以我的现到底是改变了历史，还是本就在演历史？！

“一首小诗，起于江南孤月，成篇于安江。历时数载，辗转千里，终在父皇与母后的京城得以圆满。这于儿臣而言，不止是诗缘，更是心境。”

单看此刻，这个风姿卓绝、文思捷，能在谈笑间将一次偶然的相遇化作风雅诗篇，既全了孝心、又展了才华，甚至还隐隐织就一张无形罗网的晋王殿……

他将那夜我们仓促的、隐秘的“唱和”，稍作打磨，不着痕迹地补全成了此刻这首献给陛的诗，并赋予了它一个如此圆满、如此动人的“诞生”故事。

而这首诗，像一看不见的丝线，隔着满殿喧嚣，隔着份鸿沟，轻轻一绕，便系在了我的手腕上。

“暮江平不动，满正开。”

这不会……也是历史的一分吧？

帕冰凉，可被它贴着的肌肤，却像被火了一。

陛连声称好，看向杨广的目光满是欣。

他的魅力，几乎让人难以抗拒。

他知我知。

原来线索在这里。

如果我从未翻过那些写满“骄奢”、“暴”、“国破死”的史册。

穿过遥遥的人群和晃动的光影。

我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像要拂开什么并不存在的缠绕。然后，几乎是本能的，我摸到了袖中那方丝帕。

可我知。

“说来亦是机缘。这诗的联‘波将月去，带星来’，乃是儿臣昔年驻守江都，常于月夜临江、怀时势所得。只是得了这联，却一直苦于没有匹的上联，总觉得意犹未尽，是个遗憾。

是我，用一句偷来的诗，着了杨广灵的引信，生了这首属于他的千古绝句。

刚才箭舞后的那酣畅意，倏然退得净净。

无人知晓那夜灯火人中的相遇，更无人知晓那前半句气象的开阖从何而来。

如果我不知未来。

殿静了一瞬，随即叹赏之声更甚。陛目光柔和，独孤皇后亦微微颔首。

灯火转在他廓分明的侧脸，投恰到好的影，让那份介于青年与成熟之间的风华，显一沉静的引力。

他站在那里，便是“天潢贵胄”四字最生动的注解。

而杨广并未立刻落座，而是笑续。

不是模糊的遥相呼应，而是活生生的因果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