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这个卷王本人，就坐在我边。

他的呼拂过我的发，他的心透过衣料传来。他不是一个扁平的、被钉在历史耻辱上的名字，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窗外不知何时已透蟹壳青的微光，他竟然又熬了整整一夜。

“殿，”

我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声音不自觉地放，“天都快亮了。这些图，这些章程，又不会跑了。歇一会儿吧，哪怕闭闭养养神也好，不急于这一时。”

他闻言，目光从运河草图那蜿蜒的墨线上移开，落回我脸上。

烛光，他中有血丝，有彻夜未眠的疲惫，但更的地方，那簇名为野心的火焰，依旧在不倦地燃烧。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目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沉淀、化。

“嗯。”

往后的几日，杨广依旧在显德殿与重臣们议事，调兵遣将，理南方平叛的军务，忙得脚不沾地。

而我，则彻底泡在了他的书房里。

他把这些年搜集的关于系、漕运、各地产、人乃至前朝开凿旧渠的所有资料、图册、札记，甚至一些地方官吏的零散奏报，一脑全堆到了我面前。

卷帙浩繁，几乎能埋了人。

“既要参详，便看个透彻。”

他丢这么一句话，神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将沉重事务分担去的放松。

于是，我就开始了昏天暗地的“利专家”速成生涯。

案堆满了舆图与文书，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香与纸页的味。

晨起即至，日落不息，有时云枝来，才惊觉又是一天。

我的世界，暂时缩略成了纵横错的线条与密密麻麻的注记。

哪条河冬日会冰封，哪段有暗礁沙洲，何地势需要筑堰，何人稠密可作役力补充……这些曾经遥远而陌生的名词，如今日夜在我脑中盘旋。

我对照着前人的经验，结合杨广早年实地勘察的一些笔记，一勾勒、计算、推演。

有时为了一个数据，要翻遍好几卷地方志；为了一段河走向的优劣，能对着地图枯坐半晌。

脑里的念，也渐渐从“这河开了有何利弊”，变成了“此土质疏松，需加护岸”，“此段可利用旧有沟渠，节省三成人力”，“此地民风…或可招募为主，慎用征”……

我沉浸在了治与工程的琐碎与宏大之中，几乎要忘记自己本来的份。

只是偶尔，在夜烛火动，万籁俱寂，只有我面对满案卷宗独自推敲时，那个冰冷的电音会毫无征兆地响起：

「警告：检测到闯者持续预行为，异常扰动持续增，历史偏差率持续评估中……」

它在提醒我，我的每一笔标注，每一次计算，每一个试图让工程更稳妥、更少些人命损耗的提议，都在撬动既定的轨迹。

我正在它的监控，明目张胆地“搞破坏”。

我也会怕。怕那“修正”的力量不知何时会以何方式再现，像带走老贺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