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

我们就在这永济驿馆住了来。

一来我的需要静养一段，经不起来回的奔波。二来杨谅的事需要收尾，李渊刚刚上任并州总，很多事务杨广也需要与他接署，稳住北方局面。

每日，我都要喝好几碗杨广从各地搜罗来的名贵药材煎成的汤药。

那些灵芝、人参、鹿茸，千金难求的好东西，确实吊住了我的这气。我的手脚不再像从前那般冰得吓人，脉象似乎也平稳了些许。

可我知，那只是表象。

里的气神，依旧一日比一日衰败。

就像一盏油灯，被人行添了最好的灯油，火苗看着旺了，可灯芯却早已在不可逆转地燃尽。

那是无数的奇珍异宝都救不回的、源自生命本源的枯竭。

难受得厉害时，我总会忍不住在心里咒骂那个该死的因果律。

与其让我这样半死不活地吊着，受尽折磨，不如痛痛快快地给我一刀，让我一了百了。

好在，杨广总是在我边。

他忙完公务，哪怕只有半个时辰的空闲，也会立刻赶回驿馆陪我。有时甚至撇随行的官员，独自一人钻小厨房，守在那小小的泥炉前，亲自为我煎药。

他第一次去煎药还是被我偶然撞见的。

那个平日里十指不沾、只识得刀光剑影的太，笨拙地守在小泥炉前，被烟火熏得满脸乌黑，还一本正经地学着别人的样拿扇扇火，结果把自己呛得直咳嗽。

我当时就笑了声，捂着肚笑得泪都飙了来，连的滞涩都顺畅了几分。

杨广见我这幅模样，也顾不得脸上的黑灰，凑过来我的鼻尖，故作凶狠：“笑什么？再笑就不给你放饯了，苦着你。”

然而，再甜的里，终究也藏着一不掉的刺。

杨谅那个疯，最终还是用他的死，在我们之间了一难以愈合的伤疤。

那个关于“我和皇位”的问题，像一细小的刺，扎在我心里最柔的地方，总是在不经意间发作。

哪怕我理智上明白，他既是我的夫君，又是大隋的储君。

哪怕我清楚地知，他连杨谅最后的心腹死士都放走了，那是何等的政治筹码，他为了我睛都不眨就舍弃了。

我更知，以他的脾气，若是我问这个问题，他一定会说：“为什么要选择？孤都要。”

可人心就是这么贪得无厌。

我就像个闹着要吃糖的孩，明明兜里已经有了很多颗，明明知大人有难，可我就是贪心地想要一个毫无保留的、哪怕违背他帝王原则的偏。

小世民偶尔会偷偷溜来找我玩。

自从他在悬崖上放那一箭救了我，这个还不到八岁的孩，在军中简直成了传奇，连宇文成都都跟我念叨，说这小临危不，胆识过人，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但奇怪的是，我发现杨广看向小世民的时候，神竟会有些发呆。

那是一很复杂的神，有欣赏，有探究或是别的什么我看不懂的绪。

有一次被我撞见了，我心里涌起一丝惊疑，但很快又被我压了去。

我并没有告诉过他未来取代隋朝的会是前这对父，他自然也不会知。

大概是错觉吧。

或许，他只是觉得这孩是可造之才，等他大后，可以好好重用一番。

小世民倒是浑然不觉这些暗涌动。

他依旧活泼，一边脆生生地叫着“太舅舅”，一边熟稔地扯着我的手晃悠：“萧，你什么时候才能好一呀？我还想跟你比箭法，我最近又步了许多呢！”

站在一旁的李渊听到这话，忍不住笑着打圆场：“世民，休得无礼，你应该称呼太妃殿为舅妈才对，现在都了辈分。”

小世民却充耳不闻，圆溜溜的睛里满是期待，还是拉着我的手“”地叫个不停。

我摸了摸他柔的发，看着他那张尚且稚、却已隐隐透英气的脸庞，再看看旁正低专注地凉药碗的杨广，心里那片荒芜，似乎也被这人间烟火气，悄悄焐了一角。

“好，等好些了，一定陪你比试。”我轻声应。

杨广将药碗递到我边，温度刚好。

他低看着我，底温柔得不像话：“先把药喝了，乖。”

十日后，并州的事务差不多尘埃落定。

这日，杨广坐在榻边替我绾发，动作间带着难得的松弛。

“锦儿，”他低声，语气里有卸重担后的柔和，“回京之前，孤带你去雁门关走走。”

“那里的落日很，你会很喜。”

雁门关。

落日。

这两个词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那被我封存的记忆闸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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