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归属的文明，在那一刻，成了同一件事。

他别无选择，也心甘愿。

何况，他有十八年的时间，已经足够了。

足够他将年少时的野望一步步变成现实。

他像一位知晓大限将至、因而更加疯狂燃烧自己的匠人，将全的心力、智慧、权柄，都投到对这片山河的塑造中。

大运河的工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推，沟通南北，漕运繁盛。他亲自巡视河工，改良堰闸，让这条血脉在他手中真正搏动起来，滋养帝国。

科举制度不再仅仅是选寒门，他将其变成一密而公平的系，打破数百年门阀垄断，让天英才尽彀中。

他修订律法，整理典籍，营建东都，贯通丝绸之路……那些曾经盘旋在脑海中的、关于“大业”盛世的所有构想，被他以惊人的专注和效率，一一实现。

他不再在乎“仁君”的称颂，甚至有意引导着骂名。他知历史需要他成为一个“暴君”，一个“昏主”，一个完的反派。

那么，他便得彻底。

只是，唯独一件事，他牢牢守住了底线。

“善待百姓。”她最后的话，言犹在耳。

所以，他不能激起真正的、席卷天的民变。

那些本应在征伐中化为白骨的将士，开凿运河时累死的民夫，在暴政中家破人亡的百姓……如今，都还活着。

她的血，浸染在这片山河的命脉里，悄然改变了无数人既定的死局。

他不能让她的牺牲蒙尘，更不能让这片她付一切所守护的山河，真的破碎到无法收拾。否则，她所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那么，敌人就只能有一个——那些盘错节的关陇世家，山东豪族。他们本就是帝国肌上的毒瘤，是阻碍他推行新政的顽石，如今，更成了他计划中完的“祸首”。

他用最酷烈的手段步步，一次次的清查与迁徙，割断他们与地方的联系；严苛到不近人的法令，得他们不过气。

他在为自己铸造一把刀，一把最终会刺向他自己的刀。他要亲手导演自己的失败，也为那个即将到来的新时代，清扫最大的障碍。

夜人静时，他会屏退所有人。寒玉棺中，她容颜依旧，仿佛只是沉睡。

他伸手，指尖隔着冰冷的玉，虚虚描摹她的廓：

“锦儿，”杨广看着冰棺中那张沉睡的容颜，“再等等朕。”

“这一次，换朕，陪你回家。”

龙舟依旧沿着运河，向南，向着既定的终江都驶去。

后，是他亲手燃的、针对门阀的烽烟，正在北方蔓延。前，是史书上早已写好的结局，众叛亲离，死国灭。

但站在船，望着东逝的江，这位帝王脸上，第一次了如释重负的神。

他要去赴那场跨越生死的约。

大业十四年，二月，龙舟抵达了江都。

这座江南名城，烟雨朦胧，温柔得不像话。

杨广没有住豪华的行，而是将龙舟停泊在最僻静的湾，仿佛一位即将卸重担的旅人，最后只想寻一清静地。

这一日，窗外雨淅沥。

杨广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烟波浩渺的江，忽然问了边的宇文成都一句：

“成都，你说后世史笔，会如何写朕？”

他问，又自顾自地答，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像是早已知晓，却已不愿计较：

“大隋第二任君王，杨广。大业末年，天皆反，隋二世而亡。”

“会不会写朕是昏君？暴君？荒无，穷兵黩武？”

彼时的宇文成都早已过了而立之年，但那双睛里的憨厚与澄澈，却一如当年。

他沉默了片刻，随即单膝跪地，声音洪亮而定：“陛！末将以为，后世史书，必不敢如此轻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