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钟杵，用力撞向那青铜大钟。

钟声在清河初秋的暮里沉沉地开，一声接一声，惊起了檐一排灰雀。

张相歌仰着望着那些扑棱棱飞远的雀鸟，忽然笑了起来。

等待撞一钟的间隙里，张相歌坐在石阶上，两条晃啊晃的，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

阿娘昨日了桂糕，她偷偷藏了两块想带来给慈恩，可是走到半路被家里的狸猫叼走了一块。

阿爹最近总是板着脸，因为兄前几日替她了错。明明是她打翻了阿爹的砚台，兄却说是自己不?心，被罚在祠堂抄了半宿的家训。

兄从来不会生气的，每回她犯了错都是兄替她挡在前，被罚了也只会摸摸她的说“次?心些”。

兄的学问比夫还厉害，写字比字帖还好看，满清河的人都夸他，可他从来不骄傲，每回得了夸都要说“哪里哪里”。

说到最后她晃着两条短，叹了气，声音低了几分。

“可是兄的总也不好，喝了好多药都还是咳嗽。”张相歌把那个?荷包拍得叮当响，说没关系的，她已经攒了好多好多的金珠，很快就能带兄去京城找最好的大夫了。

她说这些时慈恩只是沉默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嗯”。他不善言辞，可她都习惯了，也不在意。

撞完最后一钟，天已暗了来。

慈恩走钟楼，习惯地去缸边舀净手。他虽然不再行医，可从前养成的那些习惯还是改不了。一瓢凉浇在手上，他搓了搓指节，正要去拿布巾，一双?手也伸到了瓢底。

他侧过，对上张相歌那双圆溜溜的睛。

“兄说，为人要洁。”她把手洗净了，拿袖胡蹭了蹭脸上的灰，一本正经地同他解释。

慈恩已经听她说了许多回“兄说”。兄说这个，兄说那个，在她嘴里她的兄大约是天第一了不起的人。他终于没忍住，开问：“你兄，是那位张家公吗？”

这清河是个大地方，可张家公的名号他还是听过的。生早慧，三岁能诵千字文，五岁便能与老儒论辩经义，满清河的人提起他都要叹一声天纵之资。可惜天不见怜，弱难医，遍请名医也束手无策，让人唏嘘。

张相歌重重了，然后便像是打开了什么了不得的机关，开始掰着手指数她兄的好。

慈恩觉得有疼了，立刻站起，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说：“走吧，该送你回夫人那里了。”张相歌便乖乖牵着他的袖角往回走。

后来张相歌便经常往佛寺里跑。每回来都要去钟楼，和慈恩一起撞钟，撞完钟便坐在石阶上同他说许多许多话。说她又攒了几颗金珠，说兄的这个月好些了，说阿娘又带着她去了新的寺庙祈福。提到自家兄的病时她神总会黯一黯，但很快又打起神，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荷包。

慈恩也听闻过，为了张公的病张家可谓是千金散尽，以张家的人脉能请来的大夫定然都是当世名医。若是那些人都说治不了，那便是真的不好治。他没有把这些话说。他只是看着她把那个?荷包拍得叮当响的模样，沉默了好一会儿。

等到年底张相歌要走的时候，慈恩远远望着正殿里那尊宝相庄严的金像，望了许久。香火缭绕中那尊佛垂着帘，像是在看众生，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

他忽然伸手，第一次拍了拍张相歌的。

“明日带着你兄来吧。”

张相歌捂着，抬起来望着他。她愣了好一阵，那双圆溜溜的睛里翻涌过太多的东西，有被看穿了的慌张，有不敢确认的惊喜，还有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