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先生近来看着是越来越不好了。”吴蓬低声说。

这夜云湖寂静，浅滩草窠中的虫蚁仿佛也止住了低鸣，整栋小楼，只余灯烛芯燃烧时偶尔爆的“噼啪”声在替此消磨着沉默。

可李澜生却面不改地绢帕，净了从鼻腔中淌的鲜血。他的有些摇晃，面也被那一抹猩红衬托得格外惨白，但当沙旺耶试图伸手扶他时，他却一侧，避开了所有人，迈步上了楼。

李澜生似乎也为这一滴血而微有错愕，他抬起手，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鼻，旋即蹭上了一抹猩红。

“嘶！”沙旺耶登时倒了一凉气。

于桀的神闪了闪，但最终还是答：“是，李先生。”

“住嘴！”一向少语的吴丛打断了吴蓬的话，他猛然起，“李先生不会死的。”

“从年初开始，李先生的病就一直没再好过，仿佛日日都在痛、低烧，还常常好几天吃不饭……过去，李先生的虽然很差，但起码能有十天半个月的时间是好的，现在呢……”吴蓬啐了一烟沫，重重地叹了声气，“现在，李先生瞧着是时日无多了。”

吴蓬“啧”了一声：“可若是不早早谋划，将来李先生倘若真的……那咱们和‘捧勐’又该何去何从？”

“没有可是，”吴丛毫不留，“李先生于我有知遇之恩，我可不是什么狼心狗肺的小人。更何况，这张九之中，衎二小只顾挣钱，只想她商业帝国的‘拜因玛’，哪怕是这钱来路不正，她也一不在乎。而衎七叔，则早早地跪伏于‘白鬼’，不惜役莱人，用莱的红土罂/粟、制鸦/片……阿哥，你告诉我，这样的人，哪一个值得我们投靠？只有山官，一心为了张九，只有李先生，对山官忠心耿耿。”

这句话，令吴丛一不吱声。

吴丛久久没有回话，而趴在屋中的谢三浪却因此缓缓清醒了过来。他轻轻地动了一埋在枕间的脸，偏望向了那扇半遮半掩的木门。

说完，李澜生看向了于桀：“你的那个建议有些人太甚了，以后不许再提。”

而等安排完这些，李澜生便不说话了，他开始向楼梯走去，但没走多远，却又扶着墙，停了脚步。

“但不论如何，李先生是不会死的！”吴丛沉着脸，“你若真觉得李先生时日无多，准备另投明主，可不要带着我一起。”

今日的什么事？卧房的谢三浪只恨自己行动不便，只能趴在床上，远远地听人转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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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丛继续：“而且，我相信李先生一定会提前料到所有事并安排好一切，所以我只需要心无旁骛地跟在李先生边，驱逐‘白鬼’，让山官从焚山脱困。”

这话令吴蓬忿然叫：“我什么时候说，我打算另投明主了？”

“李先生……”于桀一怔，不由声叫。

吴蓬的神有些尴尬，他又了一嘴烟丝，一句话不说地嚼了起来。

昏昏沉沉中，被伤折磨得时醒时睡的谢三浪隐隐听到了外间传来的对话，似乎是吴蓬和吴丛，这兄弟两人不知为何夜到访云湖，他们正站在廊厅，互相分着土烟的烟丝。

啪嗒，与此同时，一滴血砸在了地上。

就听吴蓬接着：“照我看，李先生确实不该赶走疤哥。疤哥跟在他边那么多年，虽说犯了大错，但再怎么样，也不能如此绝。大小本就心许疤哥，气得上吊自杀，也是理所应当。”

吴蓬无奈：“是人都会死，只是早死晚死的区别。李先生今年虚虚三十三，虽说也算年轻，可那烟山上劳作的烟农和被‘白鬼’屠杀的平百姓，也有不少比他更年轻的……”

“可是……”

他支着双耳，屏着呼，生怕漏掉那两人所说的任何一个字。

“你方才的话就是这个意思。”吴丛凛声答，“阿哥，不怎样，我都不会抛李先生，更不会转投他人，除非李先生像舍弃疤哥一样舍弃我。要知，李先生可是山官托付的人，只要山官在、李先生，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走。”

吴丛慢腾腾地嚼着烟丝，双望着远的云湖，他回答：“李先生怎么样，用不着咱们来猜测。”

咕咚！话声才刚结束，廊厅那的卧房中忽然传来了一声闷响。

吴蓬沉闷地问：“那你说，今日的事，李先生有提前料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