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本是城里富商的嫡女。

幼时锦衣玉，府里人见了她都要低眉。可商如，退时比涨得更快。她及笄前后，父亲的铺接连折本，宅卖了半边，陪嫁也从当初说好的十箱缩成两箱。人还是那个人，门楣却矮了一截。正是在这时候，她认识了宋城晏。

宋城晏那时已经是镇上有名的阔少爷，得风度翩翩，嘴甜，手阔，也好，家里妻妾成群也挡不住他在外拈惹草，他隐瞒了自己已有两房正妻这件事。柳氏想自己家中落，再拖去，只怕连面的媒人都难找。宋家的势，是她能抓住的最亮的一绳。于是她没有躲，也没有端着。几句前程、几句“非你不娶”，她便把给了。给得很脆，像是把自己押在一张还没写成的婚书上。

婚书没有来。

宋城晏见人已得到，不再隐瞒已有两房妻的事，他要她妾。她不肯。不肯妾的傲，和已经被他得过的恨，在她心里缠成一团。直到县太爷上门提亲，要娶她为继室。她应了。房烛夜，她费尽心思。

灯芯剔了又剔，酒斟了又斟，疼要恰到好，羞要恰到好，连床单上那一红，都是她事先备好的。县太爷心满意足。他不知那红不是的，是她演给他看的。从那一夜起，她就成了县衙里最的那一位，被捧着、让着、听着。全镇里上都知：这位新惹不得。

直到她在宋宅的床上醒来。

全赤，灯是事后的。看见宋城晏的脸时，她心里竟闪过一丝近乎荒唐的喜——以为他到底忘不了她，甘愿冒着极大的风险，把她从县衙的角门里捞来，与她重温旧梦。喜意还没成形，门就被撞开了。县太爷站在门槛上，宋城晏却急着解释：人是那个打铁的送来的，他以为是铁匠的娘，他对柳夫人只有敬重……

那几句话把她心里那喜彻底碾碎。

回府之后，她在室里静静坐了很久。她不是蠢货。面男、侧院、林绣绣坊门那些传闻、宋城晏袖的伤，串起来并不难。谁在恨，谁在算计，谁把她当成一枚棋扔局里，她大致猜得来。她恨林绣那个得漂亮的女人，恨她的面丈夫，更恨宋城晏——恨他当年不给她妻名分，恨他今夜仍把她的名字当成挡箭牌，恨他连一句“是我想你”都不骗她。

可是最要的，不是恨。她有想过对她夫君说：“我怀疑是铁匠唐远把我，放在宋城晏的床上。“ 可她担心一旦她开这样说，就等于承认自己对这件事有推理、有猜测、甚至可能知更多。他夫君可能会接着问：你为何怀疑他？你与宋城晏、与林绣绣坊的林娘，和她着面的丈夫究竟有甚么过节？那一层门一开，她最怕被翻来的旧事——闺中失、房作假——就随时可能边。她宁肯当一个什么都不知的受害者，也不肯当一个“知得太多”的证人。而且，她如果说了：“我也怀疑是铁匠唐远把我的。“那不是帮宋城晏说话吗？在他夫君耳朵里就变成：她在偏帮宋城晏，他们可能有，她是与夫偷，不是被的。

现在唯一安全的位置，是：睡前在自己屋里，醒来在宋宅床上，中间全不知。现在最重要的是：

第一，是不能让现在的夫君知，她与宋城晏曾是旧相好，第二，就算全镇人都知她现在失了贞节，她也要比之前更加得。

于是她开始演。

不叫他“老爷”。不让他碰。整日昏昏沉沉，看见人就躲，听见脚步就绷肩。县太爷问那一天的经过，她只重复同一句话：她在自己屋里睡得好好的，醒来已经在宋宅的床上，衣裳不在上。前因不知。谁把她带去的，没看见。话说得轻，抖得真，泪在眶里转，却不多掉——掉多了像哭戏，掉少了像没事。她拿得很准。

她是个受害者，她受了天大的惊吓，县令想他应该更疼惜、更护着她。他不再问细节，甚至连床上都肯退让，只在门外站着说“人已经押了，你安心”。柳氏听着，把被角又拉了些。她演成了受害者，她现在名声毁掉又如何。县太爷看她的神里，只剩怜惜，没有一丝嫌弃，比以前更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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