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人牵着，懵懵懂懂跟在老人后，上香、跪拜、叩首，等起时，手里多了块香甜丝丝的蒸糕。他迫不及待咬去，隐约听见诵经声里混着谁的轻笑。

忽然院外一阵嘈杂，有人从外面闯来，气吁吁地说了句什么，满院人的脸一变了。

老人扬手一挥，宽大的袍袖划一紫的光，数影应声而动，朝院门迎去。女人形一掠，拉住丈夫匆匆代了几句，转抱起他就往屋里走。

他被颠得一晃，手里的蒸糕啪嗒掉在了地上。

“……阿娘？”

衣柜门吱呀一声，樟脑的清香扑面而来。

他被抱柜，腰后仔细垫上了一卷旧棉被，他有些害怕，揪住了女人的衣袖。

“羽儿乖，”女人蹲，摸了摸他的脸，那双睛许是笑着的，可声音里却带着他听不懂的哭腔，“我们玩捉迷藏好不好？羽儿乖乖躲在这里，不要被人找到，要是赢了，阿娘就奖励你吃烧鹅。”

“那阿娘呢？”

“阿娘去找阿爹，一起门给羽儿买。”女人说，“就买梁婆婆的那家，脆，羽儿最吃了。羽儿在这里乖乖的，不听到什么，都不要来，也不能发声音，不然烧鹅就没了，记住了吗？”

“……记住了。”

柜门合上，锁咔哒，黑暗里只剩一线光。

他从那隙往外看，看见女人的背影，从袖里摸几张黄符，几步掠到门外，又在门槛边停住，回望了一。

光模糊了她的脸，吞没了她的影。

阿娘……

他听见自己心里在唤。

稚的童声，浸着茫然又无措的绪，在仄的黑暗里轻轻地响。

“渺渺大罗天上，皇皇白玉中……”

“虚无自然，三清三境……”

脚步声踏碎了节拍，怒喝声震散了余的调。

这里面好黑呀，捉迷藏还没结束吗？有人来找他了吗？

“——父亲！阵压不住了！您快走！”

“你们走！我来拖住他——”

衣柜里的樟脑味太熏，呛得他鼻发酸，他就把蜷起来，把脸埋膝盖里，轻轻嗅着衣角上留的皂角香。

手心里还有蒸糕的甜味，他用手捂住嘴，让鼻尖也能蹭到那甜。

只要乖乖的，就能有烧鹅吃。

阿娘会帮他剪成一小块一小块的，阿爹会把最脆的那块先撕来喂到他嘴里，阿爷笑着看他满嘴油光，拿帕给他脸。

外面好闹，叮叮当当的，是有风过了檐角的铜铃吗？咕噜咕噜，像是药碾过了铜臼；咚，咚咚——是谁在捣药呀，这么用力，药杵都要撞到地上了。

阿爷说过，草木有灵，捣药要轻，不然它们会疼的。

“杀人夺魄，徇私枉法，有违天！我绝不许你这邪——”

阿爷是不是生气了？阿爷从来没这么大声说过话。

好饿……好困，阿娘什么时候回来呀……

他昏昏沉沉地闭上，恍惚间，屋外好像起了风，风声呼呼的，得衣柜都在晃，木板嘎吱嘎吱地响。

那风顺着柜门的隙钻来，凉丝丝的，拂过他的脸颊，绕着他蜷缩的小小打了个转，悄悄溜到脚踝，轻轻一收。

“吱呀——”

“……竟是至……倒是替为师留了味好药。”

“……也罢。”

忽然一轻，像是被风轻轻托了起来，带着他飘走了。

……是阿娘来接他了吗？

可他没嗅到香台上的青烟，瓦罐里的药香，也没有那个怀里永远让他安心的皂角味。

只有那风，托着他往一个方向去，那里好像有光，有温，有影影绰绰的人，有模糊的低语。他仔细去听，听到了晚铃的叮当，混着某个人轻轻哼着的老调。

“……渺渺大罗天上，皇皇白玉中……”

“愿吾孙羽，一生平安……”

阿爹……阿娘……

他伸手一抓，光散了，风也散了。

再睁时，天地已被白茫填满，白雾翻卷，无边无际，无上无，无始无终。

李羽从雾里缓缓落，踏上一片虚无，茫然眨了眨，只觉得底酸胀得发疼，抬手一抹，竟满手凉。

他低看着掌心里那痕，呆愣了许久。

是在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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