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天问我，”向晨忽然，“我的主题是什么。”

向晨一度很害怕自己会变，也一度以为自己真的变了，真的从墨香堕落成了铜臭。这一路以来，他学会了与市场讲和，学会了在这个世理而聪明地求存。可现在，他明白了，也确定了。他没有变。也许有些东西是变了，但那只是他的外在，他用世俗为自己披上一层铠甲，他拼尽全力地修炼一外化而不化的功夫，他懂得在某些方面更柔的同时，也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某些方面须更加定，自己守的底线，一步都不可逾越。他什么都可以妥协，什么都可以让步，需要他去承担的责任，他就去承担。但他的所思所想，他创作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每一作品，始终是最真挚的东西，是永远不会变的东西。他这辈，为很多别人而活，心，仍是为自己而活。

天少笑了，“你这人，就是不讲人话。”

他想了很久。现在他可以回答他了。

人是多么无力，一生就被定了大半的命运，只有极少数幸运儿才能喊「我命由我不由天」这激澎湃的号。而就连那些「我命由我不由天」的人，他们对命运的掌控也是有限的，他们的努力只能在历史与环境的一方框架里懵懵懂懂地横冲直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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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想明白什么叫活着。

而最好的作品，也许要用一生去酿造。

他们写作，是为了自己。为了改变自己，也为了不让自己被改变。

天少思索片刻。

为了过另一人生。为了对抗虚无。为了想明白我为什么活着。

程圆圆退了去，休息间里又只剩两人。

对于一个创作者而言，作品就是目的本。他每多写一作品，就觉自己的一分到了作品里。这副血之躯，是在生存和望的驱使活着。而作品也是自己，是另一意义的自己，是另一意义上的活着。文学是着镣铐舞，活着也是如此。

天少停步，向晨走过去，给他拉了拉领带，又抓起他的手，把他的手表仔细拨正。

“变了，也没变。”

能够最大限度摆脱这限制的途径，就是通过无穷无尽的想象力去创作，去亲手开拓一个完全由自己构造起来的世界，去验任何一自己想过的生活。这样，他就好像不止活了这平淡而单调的一世，他仿佛活了许许多多世，走过许许多多的路，会过许许多多的恨仇。写小说，本质上就是在经历另一人生。

“去吧。”向晨笑。

向晨抬，与他对望。

天少看了他好一会儿，正要转，向晨叫：“等等。”

不。都不是。是为了自己。

这是植于一切自由背后的限制，谁也没有办法改变，却不是谁都看得清。所有选择都是有限的选择，所有梦想都是被限制了的梦想。人们以为自己在问答题，其实只能选择题。看似不限量供应的血，打完这一剂，也就见底了。

不止是那一天。还有那一夜，在d市的酒吧那一夜，天少半醉半醒间柔又犀利地问他——他为什么写作？

“你觉得，”两人离得很近，所以天少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不愿浪费一能量，直奔向晨而去，“我变了吗？”

以前，他想过很多理由，为名，为利，为他人，为世界，甚至为了后千秋之誉。

“行，”天少朝她打个手势，“上。”

“变了，也没变。”

敲门声响起，程圆圆轻轻推门，探探脑，“天总，准备到你上场啦。”

“我呢？”向晨反问，“我变了么？”

他们都变了，也都没变。

在他的文字里，他就是造主。没有任何人或事能够阻止他——除了想象力的尽。他的力量，永无止境。

“哈哈哈，”天少笑，“向董说得对，狗血使我快乐。”

天少怔愣地凝视着向晨认真的模样，清楚地看到向晨手腕上那一块百达翡丽星空表。这是天少送他的第一份礼，兴许在那时候，在那遥远得似乎还很纯粹的时候，这份礼，就代表了某不纯粹的未来。天少自己也说不清楚。人的心，从来都是连自己也很难懂的。

网文读者的年龄层本来就不喜现实主义题材，”向晨说，“而且，现实主义也最考验火候。文似看山不喜平，在大师笔，生活的一一滴都是华，功力不到位，提炼不华，就只能用夸张的剧去掩盖底的苍白。真着他们写现实主义也写不来，穿透力不够，再现实也只是浮于表面，只会让人更加厌烦，还不如就狗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