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笑着又从怀里掏一碎银，小小的，指尖儿般的一颗，问宝玉：“你知这是多少银？”

宝玉哪里识得银斤两？只是摇不答。

黛玉一边拿着银抛接玩耍，一边笑：“这是五钱银，抵得三五百铜钱，够中等之家用小半个月，——你落魄的时候，替人抄写十日的书，才得这么银，这么个铜钱掉在泥堆里，你也要亲手刨来，贴收好，只因这么小小的一文钱，值得你费好几页笔墨。”

宝玉：“我不信！我家再落魄，那也是开国元勋之后，世代簪缨之族，朝廷恤元老，断不至此！”

宝钗：“你是个爷们，常在外走动，难不见义忠亲王的后人怎么样么？宗室尚且如此，何况你家不过是个降等的公爵，你还不是这家里的嫡孙。”

宝玉：“我家那么多亲朋故旧，难都见着我们落不成？”

宝钗：“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常常自夸读书多，难不知这个理？再说了，世冷，你在这府里还没见么？你那些好哥哥好弟弟好侄儿上门打秋风的时候，面才是怎么待他们的，你当真一不见？那些个侄辈见了你恨不能比自己亲生父亲还亲，你都是于本心？别说到时候人家肯不肯接济你，只怕你自己都耻于上门。”

宝玉讷讷不语。

宝钗又：“我索与你说开了罢，哪怕你发愤图，考个官儿，授了七品之职——国朝县令，一年俸禄亦不过二十余两，刨去衙中杂役师爷等使费，还要供养家人，开发仆从，维持场面，你自己算算，照你素日这样销，够是不够？你家的几个庄，连田产生意门人，我都替你算过，一年至多不过几万银，家中大大小小，主便有二三十个，每个都有一二十个使唤人，若是如大老爷那般多的，只会更多，这一项就是上万开销，家生上千，每年月钱、衣裳、时令赏赐也要上万，此外还有人往来、几位老爷少爷当官的使费、老太太太太姑娘们的首饰衣裳、家庙修葺、宗祠维持、族学、族人年例、园府邸开销，桩桩件件，哪里不是用钱的地方？更别说那等贪墨污损的事了，你就算家里不败，一年要有多少账，才能维持这样一份家业？若是再抄了家呢？你想想。”

宝玉额上已是冷汗如浆，抖着声音：“你…不过是了个梦罢了…我…我她好得很，我父亲…我父亲也好得很…大伯，大伯他虽然帏里荒唐了些，在外还是好的，琏哥哥还是同知呢…同知…”他的声音渐渐衰落去，睛发直，只是盯着黛玉手里那一颗小小的碎银神。

他门随便带着一袋零钱，便有十好几两，有时候买东西买得急，茗烟都不数数目，直接从钱袋里摸一块就给，他也不认得戥，凭店家说一两便是一两，二两便是二两，从不在意。

几曾想过，这小小的一块银，竟就是他十天半个月的粮？不，不止是粮，还是衣裳，还是日常的草药，他一年无病，也要看好几回郎中，有一回是他们这里给的钱，给的是一两，还是二两来着？总之比这块要大得多了。

那么，他过着那样的日，病了可怎么办呢？宝钗没说他梦里的妻是谁，宝玉直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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