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民国等边三角】 宴安 10

周亭写好最后一个字，放笔，双手捧着信纸，往前递给拄着拐的老人：“您看看这样如何？”

“不看，不看，我看不懂！”老人连连摇，视线却牢牢粘在纸上不放，周亭笑着，持把信往前送了送，老人把手往衣服摆上了又，这才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只敢拎着白纸边儿，好像怕自己黑的手蹭脏了信一样。他盯着清隽的笔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这字……周先生这字写得真好啊……我儿参军大半年了，好不容易上个月盼回来一封信，偏偏村里又只剩女人孩，和咱们这些半截土的人，认识的字全加在一起都能数过来，拿着信也不知儿在说什么，想去城里找有学问的人帮忙读一读，但真是，真是有那个心也没那个力啊……还多亏有周先生……不然我都不知，不知儿过得这么……”

老人抹了把泪，大声了鼻，黑皱的脸痛苦地拧成一团，又哽咽着说：“周先生，你就帮我告诉他，告诉他日难捱就回来，逃兵就逃兵，怕啥！有啥比命重要的？”

周亭苦笑，心逃兵哪是这么好当的，这信要真老人要求写，只怕信还没到儿手中，儿的命就先……他叹气，探过去拍拍老人的手：“放心，您的意思我都帮您传达到了。来，我帮你把信封起来。”

“哎，真是太谢谢你了！”老人收一收绪，把信纸又递回给周亭，“周先生，中午来咱们家吃饭吧？家里的母今天早上了，老太婆去地里抓了把香椿，准备炒个……”

“不用了，”周亭把信折三折信封里，沾浆糊封好，笑着抬：“您吃吧，我一会儿帮李大爷砍猪草去。”

“这，这怎么行呢？”老人有急了，拐杖咚咚杵地，扬起片灰来，“我知你是周司令的弟弟，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自然瞧不上这一盘香椿炒，但你这不是，这不是现在不能回家嘛！唉，我老了，也不知你和周司令闹的什么矛盾，居然连家都不能回，还不让人帮你！哪有这样大哥的……”

周亭向来好修养，老人絮絮叨叨地他也不打断，直到听见他开始埋怨周嘉平，这才声否认：“是我错了事。”

“天大的错事也不该这样赶你门呐！你要是我家那混小的弟弟，他敢……唉，我真是老糊涂了，说什么呢，我哪养得周先生这样的人才来！”老人又是咚咚咚一阵敲地板，从周亭手中接过封好的信，：“我不，这盘香椿炒你是吃定了，真的是，好好一个小伙瘦成这样……就剩一骨架了！”

就剩一骨架，有这么夸张吗？周亭一阵恍神，他望了一窗，浑浊的玻璃映他的脸来，发半不短，糟糟地垂着，胡须倒是有刮，只可惜刀片太钝，在上刮好几伤痕，脸颊窝都瘦凹陷，显得眉骨鼻骨得有些吓人，之前的衣服都大了，这天气不需要穿衬衣，周亭把它扔在床上当被，洗得发白的衬衣被肩膀撑起，袖卷到手肘，空地直飘。

的确是瘦了好多。周亭转回视线，没有工作没有收吃不饱喝不足睡不好，自然是会瘦的。理来说他一个留学生，应该好找事才是，但周亭没省，尚在周嘉平的地盘里，一命令来，本没人敢要他——他还记得自己在城里兜兜转转，去了报社，去了公司，也去了商铺，那些人跟躲瘟神般躲着他，他也试过隐瞒份，但一来他不擅说谎，二来谁不认识周家二爷？周亭浑浑噩噩在街上游，全靠大衣里揣的几个洋元撑过这些天，一天啃一个馒，夜里裹着报纸蜷在桥睡，跟浪汉没什么区别……

但其实也不是所有人都不敢要他，其他省份的首就敢，周嘉平周亭闹翻的消息一，每天都有各省领导派来的人跟在周亭后，他吃馒他们递包，他睡桥他们给他搬来丝绸被往上盖，生怕他饿着冻着，鞍前后地给他递笑脸，只等周亭说一句“带我去见你们首”。

可周亭不。他当他们是空气。他就要留在周嘉平的地方。他欠他的。

就这样，周亭很快要完上最后一个银元了，他一咬牙，把银元给车夫，托他带自己去了乡。最偏远的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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