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你躲什么？坐到朕边来。”说罢向我伸手。

我垂首愈，装作没有看见他几乎已经伸到我膝的左手。这只手洁净而温，离数尺远便能嗅到指尖淡淡的墨香与龙涎香。我心中一动，倘若他不是皇帝，或许我愿意将自己托到他的手中。我暗暗叹息，恭声：“臣女不敢。”

皇帝也不以为忤，自然而然将左手支在小几上，温言：“无妨。能这样无所事事地坐一会儿已经很好，就像从前在遇乔那样。”

不知怎的，心陡然一松。和他并肩坐着，怀念远逝的周渊，于我也是很好的。忽听他略略清了清嗓，小心翼翼：“你嫁给朕，好不好？”

【第三十五节 尔反尔】

这试探近乎请求，这请求似在等待拒绝。犹记一个月前，他问的是：“倘若朕册封于你，你可喜么？”或许他怕我怨责，又或许他对我有几分重。这温柔相商的气，足以令人忘记他的在上的份，亦令人生闻此一问、终无憾的慨然与骄傲。然而帝王的温柔，粉不足回报。愈是温柔，愈不敢受。

我揭开锦被，榻来，伏地不起。皇帝蹙眉：“这是何意？”

双掌和额贴砖地，这片生和冰冷，是我唯一实的倚靠。炭盆在颊边燃得正旺，气撩起鬓发。发散了一地，弯弯曲曲延伸到至尊帝王的脚。我沉静：“臣女不愿意为妃。陛恕罪。”

他的气亦听不喜怒：“抬起回话。”

我缓缓起，直跪在他的膝，与他坦然相视。他问：“为何？”

我自镇定：“因为臣女害怕。”

他目中一黯：“你怕朕？”

我答：“是。臣女五年，中所见，曾女御有惨被杖死，静嫔在掖属惊惧小产，慎妃畏罪自尽。臣女不能不怕。”

皇帝一怔：“你绝不会如——”他忽然停，将半个“此”字吞腹中。“必诺之言，不足信也”[84]，帝王也不例外。

我笑意转冷，一字一顿：“曾曰：戒之戒之，乎尔者，反乎尔也。[85]”

皇帝用曾娥之事诬陷慎妃累死未世的皇，岂知后来紫菡腹中真正的皇却被自己累死。这焉知不是报应？

如此讥讽，如此以犯上，好比临绝而纵一跃。济则一劳永逸，败则葬无地。

他碧森森的双泛愤怒与狐疑的冷光。他仰起颌，垂眸审视，像一个猎人静静审视网罗中挣扎探爪的猎，静静评估这猎逃离彀中的一切可能。良久，他忽然醒悟：“你知了？”

我垂首不答，算是默认。

他冷冷：“你不怕朕杀了你？”

我将垂至额前的发绾到耳后，僵直的指尖碰到的右耳，心中愈加冷静清明：“臣女已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怕赐死么？”

皇帝叹了一声：“你也恨朕？”这一问如此绝望，仿佛并不只在问我。

我摇了摇：“臣女不敢，臣女只是畏惧。”

皇帝：“原来你怕朕，甚于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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