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留。

祖母彼时的神志已然不大清明，昏迷一阵清醒一阵。最后一次醒转时，祖母拉着他的手，喃喃着说了许多话。有他幼年的琐事，也有族中庶务，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祖母慢慢说，他静静听。

祖母半阖着睛歇了好一会儿，虚声：“意儿，祖母从前待你严了些，可怪祖母？”

他默了默，勉力笑：“从前孙儿不晓事，心里的确怨过祖母。但那是以前了，孙儿早释怀了。”

祖母不知想到了什么，有片刻失神，随即又嗟叹一息，语声低弱：“我从前真是担心你会一直跟我拧去。我一把老骨能撑几年，到时若真是家业旁落，我纵死也闭不了。万幸你能及早想通，我正好能在棺材以前将该教的都教予你，想想也算是无憾了。说起这个，我还要谢那丫，若非她，你怕是还不肯那么快接手。”祖母气力缺缺地撑开看向他，“但也是因着她，你这婚事迟迟难成。我有时候自思自想，也不知你这一段是造化还是冤孽。”祖母说着话，艰难地叹气，“罢了，兴许你命中合该有此一遭。唯望在我死后，你心中能放开，找个己的媳妇，夫妻和顺。”

“祖母莫要多想，祖母不过是一时病势沉重。孙儿之前与祖母说的……”他还要再说什么，被祖母声截住了话茬。

他知他的婚事是祖母的一块心病，是以，祖母病倒之后，他几番挣扎犹豫，决意请祖母给他选一门亲事。他以为祖母会欣然应允，却不曾想，祖母缄默许久，最终竟是摇拒绝了。

“我这些年渐渐想通了，着你成家，你心里不痛快，说不定适得其反。如今我也不想瞧着你为宽我怀，勉为其难娶一个回来，”祖母言至此缓了缓，歇了半晌才继续，“日终归还是你自己过的，祖母希望你能过得如意遂心一些。他日娶了亲，来祭告一番便是。”

他正开说什么，便觉祖母忽然握了握他的手，他知祖母可能有什么要话要跟他说。他忍心酸涩，俯倾耳去听。

祖母的目光已经愈来愈散，声音低弱又混，他竭力凝神分辨才能勉听清。然而当他听清祖母的嘱咐之后，却是怔了一，神僵。

祖母让他不要再碰数术，只专心好家里的营生。

祖母最后不舍地望了他一，便陷了神昏。不消半日，便宾天了。

他脸灰败地在祖母灵前守了一天一夜，米未，几乎一直在发呆。

他觉得自己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脑里糟糟的一团。

阖府上擗踊号哭，他却发觉自己哭不。

他素来清冷，之后人世故的洗练更是令他越加喜怒不形于。自他四年前接掌了家业之后，已经很少有事能令他有大的绪起落了。

他回想起往昔诸般，从幼年到少年，从孤迥到叛逆。

最后，他想起祖母的临终嘱托。

他神良久，慢慢攥手，端端正正跪在祖母的棺榇前，半晌，嘴开合，艰涩：“孙儿不孝。”

言讫，郑而重之地叩了三个。

本章尚未读完,请击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