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保罗忙介绍：“郑观应郑先生，宝顺洋行见习买办，以前跟我们东家过一段时间同事，又是他同乡。昨日我病急投医，联系了许多他的熟人，只有郑先生反应快，要来宝顺经理的担保信。他赶过来时，巡捕正在大肆中饱私。全靠他凭信喝止，今日少损失许多银。”

郑观应，算是确认了这番话。

林玉婵呆了那么两秒钟，屏住呼，轻巧一行礼，简略自我介绍：“容先生的合伙人。”

声音有些抖。

郑观应啊！

打死她也想不到，这位晚清四大买办之一、《盛世危言》作者、首提君主立宪的维新派改革家……居然是和苏官同龄的、文文弱弱的书生样。

被历史书上那白胡老爷爷的照片误导了！

别的买办，为和洋人拉近距离，要么兜揣圣经，要么挂十字；郑观应却都没有。他只是腰间缀着个祈福香，贴百病不侵护符，绣着黑白太极鱼。

真是有个的大佬。

不过，有了昨天的李善兰、徐寿、华蘅芳打底，林玉婵今天骤识新大佬，居然能脸不变心不，自己都有惊讶。

只可惜，大佬还于蛰伏期，没壮可抱的大。今日能帮上的忙也很有限。

郑观应给了她两个字：“幸会。”

然后转向常保罗，慢慢说：“我只帮到这。你们自通关节。告辞。”

他展开瘦弱的肩膀，朝全屋伙计礼貌拱手，然后门。

林玉婵目送他的背影，肃立许久，才忍不住说：“果然不是一般人啊……”

常保罗不解：“怎么了？”

常保罗觉得，不就是个年轻的见习买办吗，论工作经验还没他多呢。今日来帮忙，也不过是心而已。

林玉婵激动：“当然不一般了！瞧瞧人家，惜字如金，沉着冷静，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别人看到我一个女生意都要多问两句，他见怪不怪，包容平和，这可不是普通人！”

常保罗扑哧一笑：“什么惜字如金？他说他昨天吃多了话梅，上火。”

林玉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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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之后，林玉婵和博雅洋行里的伙计，已基本跑遍了可用的人脉途径。

常保罗推迟了自己的婚礼，亲赴一趟广东香山，赶在官兵之前，通知到了容闳的家乡亲戚——其实也都跟容闳许久没联系过，但为保险起见，也得千叮万嘱，若有官差讯问，什么可说，什么不可说。

林玉婵英文语利，当仁不让地跑了国领事馆。吃了三次闭门羹。她锲而不舍，第四次终于见到个二等秘书，递了一封信，阐明“华裔国公民被清政府无故扣押”之事。

然后那信便石沉大海。后来林玉婵才打听到，国驻上海领事熙华德，此时正在休假。

她也给赫德写了封私人信札，请海关信差尽快投递。但赫德正在视察各地海关，此时也没电话电报，无法掌握他的行踪。这信何时能到，也只能看天意。

她甚至还给远在北京的文祥夫人递了封信。信里附送小林翡的一张熟睡照片，手腕上着小潘夫人赠的金镯。名义上是通报弃婴现状，末尾简单提一句，上海广方言馆教材编纂者之一最近突然失踪，对同文馆的工作来说，是很大的损失。

另外，照林玉婵索来的地址，博雅的几位伙计去拜访了李善兰，请他联络西学圈里的朋友们，给容闳联名担保一。

最后，林玉婵还突发奇想，找到了《北华捷报》报馆，想请他们写个“租界华人无故失踪”的新闻，试图用舆论施压。毕竟容闳也是报纸的资订阅用，偶尔也帮他们翻译个东西，算得上萍。

但也许是她人微言轻，也许此事并无太大新闻价值，她等了一个礼拜，也没见此事见报。

也许，被排到星期了？

也不知哪条人脉能真正用，只能“饱和式救援”，为了唯一的目标，不计代价。

……

到了第十五日，义兴船行派人来信，请她过来商议。

“林姑娘，”石鹏挠着，有不好意思，“你们博雅那位容先生，跟我们签了期货运协议，去地运茶——约个月就要再次发。我们船队和人手都安排好了……”

林玉婵心里一沉，盘算片刻，果断：“没法成行了。我们付违约金。先记账上。”

还好这合约是她和苏官谈来的，一字字条款都细抠过，违约金并非天价，可以承受。

石鹏，再次说抱歉，让人去取消合约。

“容先生怎么样？”林玉婵问。

“林姑娘可以暂时放心，”石鹏告诉她，“容先生如今被羁押在县城。你的钱使得够，官差没为难他，给了个单间，每天两顿像样的茶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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