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翎懒得跟他计较。

安顿来后，裴翎带着云逸把安城逛了个遍，又置办了几新衣裳。云逸换上月白细布袍，腰系青丝绦，低看了又看，舍不得脏，走路都掂着脚尖。

他低看着云逸那张故作乖巧的脸，和那双亮晶晶的、分明带着狡黠笑意的睛。

裴翎赶着车，从明门安。

裴翎在崇仁坊有小院，两的宅，院里着一棵石榴树，枝条还光秃秃的，看宅的王叔迎来，絮絮叨叨说了一通院中琐事，末了才注意到裴翎后跟着个金发蓝的小孩。

裴云逸用小脑袋开车帘向外望去，一望就愣住了。

“我？”裴翎把盏中酒一饮而尽，“我救了些人。”

云逸想了想，西市里有个市字，师父教过他这个字，有很多人的地方就叫“市”，睛一亮，扭问：“好玩？”

裴翎看他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笑了一声：“这才哪儿到哪儿，等到了西市，有你看的。”

“师父，我帮你。”

云逸立刻往裴翎边挪了挪，扯着他的袖：“去！”

王叔也没多问，笑着：“好，好，添丁，是喜事。”

云逸嗯了一声，踮得更了些。

好小。

裴翎：“怕什么？”

裴翎本来一肚火气，被他这么一，噎了一，愣是发作不来。

“反正比你跑得远。”裴翎睨他一，“你那行，了安城就得迷路。”

“大半年？”瘦猴咋，“那得多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裴翎的话匣就打开了。

过了几日，裴翎开始带云逸去见人。

城门巍峨，守卒执戟而立，城中车辐辏，肩接踵。

总不能把正在给自己脸的小孩一脚踹飞吧？

“好玩。”裴翎，“什么都有。”

门一开，屋里坐满了奇形怪状的人，桌边上有个侏儒，量只到寻常人的膝盖那么，生了颗硕大的脑袋，正踩着凳够桌上的酒壶，再过去坐着个妖娆的人，云鬓耸，媚如丝，正拿帕嘴角，一开却是把犷的男声，“裴兄弟来了！”，唬得云逸差没站稳。

众人哄笑起来。

光，风，很多很多活着的人。对裴云逸而言，这已是盛世了。

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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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之，上前笑眯眯和他打招呼的胖，看起来竟然是最正常的一个。

酒局设在醉仙楼。

平时装得乖是故布迷阵，假装扎步是诱敌，最后先发制人主动求和，这一骗术行云浑然天成，还让被骗的人生不起气来。

“急什么，先回家。”

接着裴翎绘声绘地把自己在拂菻的见闻说了一遍，云逸乖乖坐在裴翎旁边，小小喝着果，耳朵竖着听他说话，还时不时，证明师父所言非虚。

“那你呢？”汉问。

相聚了也会离散

他一边那些墨迹，一边一个乖巧的笑，睛弯成月牙，无辜得像只小白兔。

“这位是？”

角落里蹲着个瘦猴似的中年人，贼眉鼠，一双睛滴溜溜转，右手袖空空，左手只有三手指，正灵活地剥着生，角落还杵着个黑塔似的汉，足有八尺来，脸上一狰狞的刀疤从额角斜劈到，把整张脸分成了两半，左到右的距离仿佛隔着一条大河这么远。

“你们是没瞧见，”他靠在椅背上，晃着酒盏，“那地方闹瘟疫，满城的尸首堆得比城墙还，人人缩在屋里不敢来，如同鬼城一般。”

“路上捡的。”裴翎说，“叫云逸。”

“净，眉那儿还有。”

“远着呢。”裴翎端起酒盏，“坐船走了大半年。”

云逸意识往裴翎后缩了缩，扯着他的袖不松手。

“裴郎君，我想你想得睡不着。”那个脸上有伤疤的汉咧嘴一笑，半白牙，“可算回来了！听说你去了什么拂菻？那是个什么地方？”

“不怕。”云逸嘴，手却攥得更了。

卖糖人的老三两一只小老虎，耍猴的艺人逗得看客哈哈大笑，披袈裟的僧人低眉垂目，涂脂抹粉的歌姬掀起车帘，见对面车里探个金发的小郎君，纷纷掩扇轻笑。

裴翎被他扯着袖走到上首坐好，云逸挨着他，恨不得整个人贴上去。

至少得，很完整。